九寨沟归来,我那被瀑布声重塑的感官世界
出发前,我跟大多数人想法一样,九寨沟嘛,无非就是拍拍照、发发朋友圈,再配上两句“人间仙境”“美到失语”,真到了那儿才发现,如果只带走了相册里的几千张照片,这趟算是白来了,那种浸泡在山水间的体感,是任何高清屏幕都给不了的。
先说个更直观的本事——我的耳朵好像被重新校准过,在城市里,耳朵是个可怜器官,整天被车喇叭、装修电钻、商场功放轮番轰炸,早麻木了,在九寨沟的第一个清晨,我是被一种“安静”吵醒的,你可能会觉得我矛盾,安静怎么能吵醒人?但那真的是种有重量的静,浓稠得像看不见的水,压在耳膜上,远处若有若无的水声渗进来了,不是瀑布那种轰鸣,是像丝绸在石头上缓缓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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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我养成了个习惯——闭眼站着,用耳朵给四周画地图,诺日朗瀑布的水声是有层次的,更底下是沉重的低音,砸在深潭里,那是水跟水的撞击;中间是中音区,水流擦过岩壁;高音是水珠飞溅、撞碎在空气里的声响,亮晶晶的,树正群海的水声又完全不同,那是许多个小瀑布连成片,声音细碎而密集,我现在回到城里,走在街上也能听出来了——梧桐叶落在地上的声音是干脆的,一了百了;银杏叶落地是软绵绵的,像一声叹息,这个本事,书本教不会,非得把整个人扔进那样的环境里,泡上几天不可。
然后是我的嗅觉,变得像狗一样灵敏,徒步穿过原始森林,转过一个弯,空气的味道突然就变了,不是慢慢变,是像有人把一整块冷冽的空气砸在你脸上,那种凉不是温度低,是带着松针和腐木发酵的混合气味,潮湿、清新,还夹杂着青苔的微腥,每次深呼吸,都像给肺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我特意在不同的海子边深呼吸,想记住每个水景独特的味道,五花海边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钙华池底矿物质的清冽,而长海边,风的味道更干,更硬,带着远方雪线上紫外线的焦糊味——那是太阳烤着石头和积雪的味道,现在我即便窝在出租屋里,闻到空气里的味道,也能瞬间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
更意外的收获是,我在那儿学会了“重新组装”眼前的景色,看多了九寨的水,眼睛好像被装上了滤镜,尤其是看水底,你会发现那些沉在水下的巨木,经过千百年的钙化,变成了不会腐烂的雕塑,水棉吸附在枝干上,随水流摇摆,像有了生命一样,这让我学会把东西拆开看,一个海子,肉眼看到的是蓝绿色的一汪水,但仔细去看,里面有钙华沉积的乳白基底,有藻类的黄绿,有天空倒映的蓝,有周围彩林投射的红黄,水面波澜不惊,水底有涌泉向上翻涌,在水面形成一圈圈不易察觉的纹路,像是大地在悄悄呼吸,这种把一件事物分解成无数个细节,再组合成自己理解的本领,太有用了,现在我看城市里的一个十字路口,都会下意识地分解它——车流的轨迹,行人的步速,红绿灯切换的节奏,橱窗反射的街景,世界在我眼里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可以被拆解、被阅读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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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的是,我似乎掌握了一门跟大自然打交道的手势,某天下午,我坐在五花海边的木栈道上,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倒映的树和天空都被打碎了,变成印象派的画,风一停,水面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滑如镜,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某种很古老的东西,像窥见了地球的胎动,巨大的雪山静默地俯视着一切,看着沧海桑田的变化,而我的烦恼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颗被风吹起的尘埃。
下山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带走的根本不是几千张照片,而是一整套重新感知世界的感官系统,好像我的身体被格式化了一遍,很多杂乱的缓存被清空了,留下了敏锐的、初生的感觉神经。
真的,去一趟九寨沟吧,不是去看风景,是去把你的眼睛、耳朵、鼻子都还给这个世界,那地方有一种沉默的力量,它什么都不说,却能教会你一切,当你回到自己的城市,回到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你会感谢自己曾经在那个下午,认真听过一阵风,看过一片水,那些被瀑布声、松针香和光影重塑过的感官,会让你在平凡的日子里,比别人多看见一点世界的诗意,这大概就是旅行更迷人的地方——它没有明确的教学大纲,没有结业考试,却让你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叹中,悄悄变成一个更丰富也更敏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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