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妈去九寨沟，她突然说，这水底下是不是有插线板？

黄龙机场出来的时候，我妈第一句话是：“这山怎么跟老家坟头差不多，就是大了点。”我拎着两个行李箱，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纠正她的审美，还是先找车，司机师傅在旁边笑得直拍方向盘，说阿姨你真幽默，我妈没笑,她是认真的。

去九寨沟的路上，我妈一直盯着窗外，经过汶川那一带，山体上还能看到十几年前地震留下的伤疤，裸露的岩石像被劈开的骨头，她突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地方的人当年遭了多大罪。”我没接话，因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眼眶有点红，我妈就是这样，看个新闻联播都能哭，但嘴硬得要命,从来不承认自己心软。

进了九寨沟景区，人比我想象的少，可能是淡季的缘故，栈道上稀稀拉拉的，不用挤来挤去，第一个海子是五花海，那水蓝得不像话，透明得能看到十几米深的底，倒下的树干横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钙化的白色沉积物，像裹了一层糖霜，我正琢磨怎么形容这种蓝色比较高级，我妈蹲在栈道边上看了半天，抬头问我，语气特别认真：“这水底下是不是有灯？那种射灯，是不是插了电？”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呛到，我说妈这是天然的，没有灯也没有插线板，她撇撇嘴，一脸“你小子*我”的表情，说：“那怎么能蓝成这个样子，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蓝的水，肯定有问题。”旁边几个游客也跟着笑，一个大姐还帮我解释，说阿姨这是因为水里有矿物质，钙啊镁啊什么的，我妈听完“哦”了一声，表情将信将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嘀咕说还是觉得有灯。

后来到了诺日朗瀑布，水势很大，轰隆隆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我妈这回倒是没质疑，就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催她走，她说等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一边录一边自言自语：“老头子没来，拍回去给他看看。”我爸腿脚不好，这次没跟着来，我妈一路上念叨了好几回，说可惜了可惜了，她录完之后又让我给她拍照片，拍了七八张都不满意，说我给她拍胖了，我说妈你就长这样，她瞪我一眼,把手机抢过去自己调角度。

珍珠滩瀑布那一段要爬不少台阶，海拔也不低，我担心她累，走走停停地问要不要休息，她每次都说不累，但喘气声*不了人，有一下她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我过去想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你管好你自己。”说完继续往上走，背挺得直直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像我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妈了，那个能一手拎菜一手抱我上五楼的女人，只是现在她头发白了大半，染黑的发根又冒出一截白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从长海下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山里的傍晚来得快，温度也降得猛，我妈开始喊冷，我把冲锋衣脱了给她披上，她难得没推辞，裹紧了跟我说这件衣服丑，以后别买这个颜色，我说行行行，下次买红的,她哼了一声说红的更丑。

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着，呼噜声很轻，车窗外更后一点天光落在雪山上，山顶的金色慢慢褪成灰蓝色，我没叫醒她,让司机开慢一点。

后来她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的文字是“儿子带我来看水，这水真蓝”，下面一堆阿姨评论说羡慕，她挨个回复，回得可起劲了，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她把那张我拍得不太好的合照也放进去了，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的,虽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想,这趟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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