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我放弃了用高清照片证明它有多美

去九寨沟之前,我把相机擦得锃亮，专门借了个广角镜头，信誓旦旦要拍出能当壁纸的高清大片，结果待了三天回来，翻看相册时发现，真正让我愣住半天的，居然是一张糊得不成样子的抓拍。

说起来也挺好笑的。

那是进沟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六点多就守在景区门口，跟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老法师们挤在一起，大家都是冲着那面湖水去的，都想赶在起风之前、赶在旅游团大部队涌进来之前，拍到那种镜面一样的倒影，网上那些让人心痒痒的九寨沟照片，大多就是这么拍出来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清晨,山里的温度恐怕只有五六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地切过山脊，照到五花海的时候，整个水面就像突然被点亮了，那种蓝绿色我说不上来，像是把翡翠融化了，又兑了点早晨的雾气进去，倒在水底的枯木，清清楚楚得连树皮的纹路都能看见，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空。

我赶紧架起三脚架,调光圈，对焦，屏住呼吸按快门，咔咔咔拍了好几十张，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回肯定出片了，发朋友圈绝对能收获上百个赞那种。

但说实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我其实根本没好好看那个湖，我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取景框，脑子里想的全是构图好不好、曝光对不对、颜色够不够艳，湖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风是怎么从山谷里钻过来的，空气里那种混着松脂和水汽的味道是什么样的——这些我都没顾上体会。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反而是下午那张糊了的照片。

当时走到珍珠滩瀑布附近,人已经有点累了，相机也懒得举了，就坐在栈道边的木凳上发呆，一个当地的老大爷经过，指了指瀑布溅起的水雾说：“你看，有彩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真的有一小截彩虹，就挂在瀑布底下的水雾里，淡淡的，像是谁用粉笔轻轻画了一道。

我赶紧掏出手机去拍,结果水汽太大，镜头一下子就糊了，照片里彩虹还在，但整个画面朦朦胧胧的，瀑布的边缘是散的，水雾把一切都柔化了，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老大爷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呵呵地说：“拍不清楚就算啦，眼睛看到就行了嘛。”

那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

是啊,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呢？是为了攒一套高清图集回去炫耀，还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后来那两天,我改变了自己的玩法，相机也带，但不再那么执着了，看到好看的景，先站着好好看一会儿，让眼睛记住那个颜色、那个光线，感受风是凉还是暖，听听水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就发会儿呆。

走的那天,在树正群海遇见一个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画水彩，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画得其实不算特别好，颜色调得有点浓了，但特别认真，她指给我看：“你看这个海子的颜色，上半截是孔雀绿的，越往下越蓝，到更底下都快成墨色了，我调了五六遍都没调对。”

我突然就懂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山水真正地“留住”，可能更后画出来的东西，放在网上没人点赞，但对她自己来说，那一个多小时全身心投入的观察，那种屏息凝神的状态，已经值回票价了。

回到家整理照片,高清的确实也有几张不错的，做电脑壁纸绰绰有余，但我发现自己翻看更多次的，反而是那些“瑕疵品”——糊掉的瀑布彩虹、构图歪了但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照片、曝光过度但能看清每个人笑容的合影。

这些不完美的影像,反而把那个下午的温度和气味，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现在要是有人问我九寨沟值不值得去,我会说：当然值得，但别光顾着拍照，那些更打动人的瞬间，往往藏在取景框之外，关掉相机，用眼睛好好地看一回，可能比带回来128G的高清照片都管用。

九寨沟的水还是那样清澈见底,树还是那样笔直地伸向蓝天，我还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再去一趟，不过下回连单反可能都不带了，就带一双眼睛，和一颗不那么着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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