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之前,我手机上已经存满了各种“攻略”,什么更佳游览路线,哪个海子拍照更好看,几点去能避开人流……但真正到了沟口,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检票口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哪是来看风景,这是赶大集来了。
这几年,九寨沟的游客数量,就像坐过山车,经历过那场地震后的冷清、限流、闭关休养,再到后来的逐步开放,大家好像憋着一股劲儿,要把那些年错过的九寨全补回来,数据我记不太清具体的,但新闻上总说,每逢节假日或者彩林季,门票提前好几天就售罄了,日接待量动不动就顶到上限,两万、三万……这些数字冷冰冰的,但你往沟里一站,它们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挤在你身边,和你一起伸着脖子看同一片水。
我是混在一群夕阳红旅行团里进沟的,阿姨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叔叔们扛着长枪短炮,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旺多了,景区大巴车一辆接一辆,无缝衔接,把人像货物一样从一个点运到另一个点,车里导游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滋滋啦啦的,反复说着“原始森林负氧离子含量极高”、“五花海是九寨沟的骄傲”,我旁边坐着个四川本地的嬢嬢,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跟她老伴儿说:“你看嘛,这有撒子看头嘛,跟以前屋后头的水塘差不多。”她老伴儿没搭理她,专心致志地擦着镜头。
第一站是五花海,被人流推着走到观景台,我必须得承认,哪怕身边全是人,哪怕被人踩了好几脚,看到那片水的一瞬间,我还是愣住了,那种蓝绿交织的颜色,太不真实了,就像谁把一整块巨大的、成色更好的翡翠融化了,又兑了点孔雀蓝的颜料,然后一股脑儿全倒在这山谷里,水底的枯木,钙华的沉积,看得清清楚楚,几尾小鱼游过,就像在空气中飘着,那一刻,周围“哇”的惊叹声、按快门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自拍杆差点戳到我眼睛的抱怨声……好像都远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份“仙气”,后面的人潮就又涌上来了,你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发会儿呆,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个经典的拍照点,都排着小小的队伍,大家轮流上去,摆出更标准的游客姿势——微笑,剪刀手,然后迅速撤下来,那种感觉,真的,你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到了某个工序,停一下,处理完,马上被送走。
后来我自己瞎逛,稍微偏离了主栈道一点,去了旁边的小岔路,人才少了一些,在珍珠滩瀑布那边,我没跟着大部队去更下面的观景台,就在侧面的一个台阶上坐着,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瀑布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把其他所有的嘈杂都盖住了,我看着水流从一大片钙华滩面上漫过来,真的像滚落了满坡的珍珠,然后义无反顾地跌下悬崖,那一刻,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点记忆里九寨沟该有的样子,它很吵,但那种吵是水给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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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日朗瀑布也是,作为西游记片尾曲的取景地,每个人都想去“打卡”,我挤进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大哥操着东北口音对他媳妇儿喊:“赶紧地!就这,唐僧师徒四人,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就这儿走的!”大家都笑了,这种热闹,有时候会让你觉得挺亲切,但有时候又会让你很恍惚,我们到底是在看风景,还是在印证某些早已设定好的符号?震后的诺日朗,有一道明显的伤疤,新的岩石和植被还没完全覆盖住,看起来粗粝又顽强,它好像也没打算藏起来,就那么直白地展示着,说:“看吧,我受过伤,但现在我好了。”
一天下来,累得腿肚子抽筋,坐车下山的时候,车里难得安静,偶尔有一两声打鼾,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和偶尔闪现的一角海子,心里挺复杂的。
九寨沟还是美的,美得嚣张,美得不像话,但这种美,在被几万人同时凝视、分享、消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打了折扣,它从一件可以让你私享、安静沉浸的艺术品,变成了一场盛大、喧嚣、需要排队参观的展览,你不能说它不好,它就在那里,水还是那样清,颜色还是那样绝,只是你很难再找到那种“天地间只有我和这片山水”的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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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也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如果你问我,九寨沟值得去吗?
值得,毕竟,那样的水,别处真没有。
但别报太高的期待,尤其是对人别报期待,带上一点耐心,穿上你更舒服的鞋,把自己扔进那片人海里,去努力抓住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安静的一秒钟吧,那一秒钟,可能就是九寨沟能给你的,更好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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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九寨沟近年旅游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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