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年，九寨沟终于把颜色还给了人间

去年十一之前,我站在诺日朗瀑布的观景台往下看，水是浑的，树是秃的，对岸那几家扎在石头缝里的铺子早没了影，风从震垮的山梁上刮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那个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九寨沟真的*了。

可前些天,我第二次进去了。

说真的,从成都开过去那条路还是那么折腾人，都江堰往北，过了映秀之后路况就时好时坏，汶川那段依然是山高谷深，看着窗外悬崖上挂着的碎石，你很难不想起那两次大地震，司机说现在比前两年好太多了，至少不封路，不让半夜偷着走，我半信半疑地睡了一路，再睁眼是到了松州古城附近，天已经暗下来，山影重重地压过来，像是要把这条窄路吞了。

第二天一早,沟口人还是多，检票处排了二三十米的队，导游小旗子晃来晃去，买早点的大妈扯着嗓子喊玉米红薯，我站在队伍里有点恍惚，三年前的秋天这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现在连个转身的空档都不好找，旁边一个大姐操着重庆口音说，来了好几次了，就想看看恢复成啥样了，我问她之前来过吗，她说没有，电视上看过，哦，那你第一次来，她说对，第一次。

观光车开进去的时候,全车人都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过了盆景滩，水面像被人从底下点亮了似的，那种绿蓝交织的颜色一下子撞进来，不给人一点防备，我听见后面有个小孩低声喊了一句，妈妈，水是假的吧，他妈妈没说话，跟着一起愣住了。

五花海是重头戏,我现在站在这地方打字，还是很难形容那种颜色，蓝得不像是水，像把一整片秋天的天空压扁了铺在地上，底下还沉着一些灰的白的东西在慢慢移动，水底的倒木还是老样子，歪七竖八地躺着，上面挂满了那种细细的绒藻，阳光透过水面打上去，像是谁把时间织成了一层银白的网，有个扛着长焦的大爷蹲在栈道上，一边擦汗一边嘟囔，对了对了，就是这个色，拍到了拍到了，旁边两个小姑娘喊他让一让，他像没听见，整个人都趴到栏杆上去了。

珍珠滩和诺日朗那边,塌的地方还是看得出来，有些新长起来的树只有一两米高，叶子很绿，但跟旁边那些不知多少年的老树站在一起，总显得有点怯，栈道沿着山腰*弯的地方能看到一些裸露的黄土和滚下来的石块，像是伤疤已经结痂，但下面那层新皮还没长齐，我没去问当地人还怕不怕，这种问题挺没意思的，你只要看他们提水、扫地、卖牦牛肉串的那个利索劲儿，就知道人已经翻篇了，是山还没全翻过去。

更让我意外的是树正群海,几百个海子高低错落地连在一起，水从那些长着青苔的石坎上漫过去，声音不大，但密得很，像一堆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我在那儿站了有半个钟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来有个老奶奶让我帮她拍照，她站一块大石头边上，背对着海子，笑得特别用力，我按了几张，她说要发给她孙女看，孙女在深圳上班，说等年初的时候也想来，我说她来肯定值，老奶奶点头，值，值，现在人还不算太多，等过了年，估计又挤不动了。

下午五点过了,沟里开始赶人，出沟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太阳斜斜地挂在树梢上，把那些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像一片片深色的鱼群，观光车从五花海边上开过去，我看见水面上那道蓝绿还在，只是比中午更深了一些，像把一整天见过的所有颜色都收进去又打散，再慢慢沉底。

回到沟口,广场上的人少了不少，有个卖青稞饼的小伙子在收拾摊子，我买了一袋，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刚恢复那阵儿不行，现在一天能卖个千把块，就是早上得五点钟起来和面，我说那挺辛苦，他笑笑，说，有客人来就不算苦。

我啃着饼往旅馆走,路边有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在拍视频，扭来扭去，嘴里念着欢迎来到九寨沟之类的话，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有点凉，但没吹散什么，三年了，这地方终于又挤了、乱了、吵了、忙了，可这些放在以前我可能会烦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倒不那么让人烦躁了。

九寨沟回复旅游了吗？我的答案是，它没回复成原来的样子，但另一个更真实的它，已经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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