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里的账本,九寨沟的老板们,正在悄悄算一笔新账

九寨小包团 九寨沟旅游 584

从沟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卖牦牛肉串的大姐正在收摊,铁盘子里还剩几串,油已经凝成白花花的块,我问她今天卖了多少,她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串,搁三年前,这个数要翻四倍。”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转身把折叠桌塞进旁边一辆小面包车后座。

九寨沟其实早就不是那个九寨沟了,很多人这么跟我说,不是说不美了——水还是那样,蓝得让人心里发慌,树还是那样,秋天一到就烧起来似的,是那些围着景区活下来的人,变了。

我住的客栈在漳扎镇,离沟口开车十分钟,老板叫阿旺,四十来岁,本地藏族,以前在成都做导游,地震后回老家把老房子改成了民宿,晚上十点他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前台算账,计算器按得滴滴响,我过去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压力大的时候就嚼口香糖,一天两板。

“今年十一订房量是回来了,但单价上不去。”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某平台的后台密密麻麻一列数字,“你看这间,标准间,三百二,平台抽走百分之十五,布草洗涤一套十五,水电算上,到手里不到两百,三年前这间房国庆能卖八百。”

他说的三年前,是2019年,那一年九寨沟刚恢复开放没多久,游客像憋了太久的水,一下子涌进来,阿旺说那时候做生意像捡钱,不用怎么动脑子,把门打开就行,但现在不行了,游客更挑剔了,在小红书上看一眼别人的图,就能把他家床头柜上的茶杯垫颜色比下去。

“有个上海的姑娘,上次退房前跟我说,你们家马桶不是智能的,我说妹妹,智能马桶盖在高原上很容易冻裂,她不信,说日本北海道的民宿都有。”阿旺说起这个就笑,笑着笑着就有点无奈,“我不是抱怨她,我是觉得,我们就这个水平,迟早留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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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沟里遇到了一个从青岛来的小伙子,姓刘,背了个大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索尼微单,他说他是专门来拍水的,来了三天,是第四次进沟,我问他一个人出来这么远,不觉得孤单吗,他说不会,晚上住青旅,他们那屋八个人,聊天能聊到后半夜,比上班有意思。

“你有算过这次花多少钱吗?”我随口一问。

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机票来回一千八,门票加观光车两百八,住宿四晚人均三百二,吃饭一天一百五左右,再加上从成都过来的大巴车票,差不多四千多。”

“觉得值吗?”

“值啊。”他说,“你到诺日朗瀑布下头站一会儿,就觉着这点钱花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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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挺有意思,一个地方的旅游能不能真的好起来,可能不在于政府给了多少补贴,也不在于景区打了多少广告,而在于有没有足够多的人会说出这句话。

从九寨沟去黄龙的路上,司机老杨跟我聊起另一个数字,他说他跑这条线跑了十七年,什么人都拉过,以前旺季的时候,一天能跑三个来回,现在旅游大巴多了,散客拼车多了,他这种个体包车反而生意淡了。“不是没人包车,是大家都会用软件了,以前全靠路边招揽,现在提前三天就把车定好了。”

“那你怎么办?”

“我跟几个同行合伙搞了个小车队,在抖音上拍点沿途的风景,有人问,就加微信,不着急,慢慢来。”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盘山路,“反正路还在,风景还在,人就会来,只是来的方式不一样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五花海那块蓝,总觉得九寨沟的旅游企业复苏这件事,不是什么宏观层面的数据分析,而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账本拼出来的东西,阿旺在算,烧烤大姐在算,老杨也在算,他们算的从来不是“复苏”这种大词,而是今天多卖了几串肉,多接了一个团,多拉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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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阿旺非要请我喝青稞酒,我说我酒量不行,他说就一杯,自家酿的,度数低,喝到一半他跟我说,他打算明年春天把二楼那间更大的套房拆了,改成两个小房间,因为现在来这里的人,越来越不讲究“大”了。“我想明白了,以前靠天气吃饭,现在得靠人吃饭,靠人,就得琢磨人。”

我说你这话可以写进论文里。

他哈哈大笑,说你别逗我,我高中都没毕业。

但我觉得他说的,比很多论文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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