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沟口坐观光车进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我旁边坐了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姐,一直在跟她老伴念叨,说昨晚没睡好,海拔表显示两千多,心里头不踏实,我心想,这才哪到哪,您还没见着五花海呢,那水蓝得能让人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敢说,因为我自己也有点喘,倒不是高反,是心里头揣着的那点期待,晃荡。
车*过第一个弯,树就密起来了,那种绿不是城里的绿,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像谁把一箱子水彩全倒在了山坡上,也不管匀不匀,就那么泼着,我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拍,可车开得快,窗户上又凝着晨雾,拍出来的全是糊的,旁边那大姐倒是淡定,只是看着窗外,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老伴的话,我忽然有点羡慕她,她不用急着把风景变成像素,她还在用眼睛看。
我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平台催更催得紧,说更近流量池子干得见底,要我搞点“治愈系”的东西,我当时想也没想,就定了九寨沟,可到了这儿,脚踩在湿漉漉的木栈道上,听着两边的水声跟开了混响似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我那个“任务”反而像被水冲淡了。
走到树正群海那边,栈道弯弯绕绕,我干脆把手机揣兜里了,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坐在栏杆上,男孩蹲在地上,举着手机找角度,嘴里嘟囔:“别动,笑一下,不对,是那种,心里特踏实的那种笑。”女孩憋不住,噗嗤一声真笑了,男孩急了:“别笑出声啊,要那种淡淡的。”我路过的时候没忍住,也跟着乐了,你看,人在好看的地方,连假笑都显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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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在五花海边上待了很久,那儿人是更多的,可奇怪的是,人声嗡嗡的,反而衬得那水更静了,水里沉着些老树,不烂,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身上裹着毛茸茸的水藻,有个小孩扯着他妈的袖子惊呼:“妈妈,水底下有恐龙!”他妈说:“那是树,几百年前的树。”小孩不依:“就是恐龙,它的爪子还张着呢。”我低头再看,还真有点像,那枝丫在水纹里轻轻晃着,像半醒不醒的巨兽。
我没拍,不是不想拍,是觉得拍下来就小了,镜头框住的那一块,再蓝,再透,也不是我眼前这一片能把人吸进去的蓝,旁边几个阿姨轮流拍着丝巾照,红丝巾绿丝巾,把一整片海子当成背景板,我忽然就理解了她们,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不较劲了,不追求拍得艺术,只求“我来过”,而我呢,还卡在中间,既不甘心只拍个“到此一游”,又没本事把那种透心凉的蓝按进手机里。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吃了碗泡面,十五块,热水自己接,那滋味,说不上好吃,但呼噜呼噜下肚,浑身都暖了,旁边坐了个老哥,独自一人,啃着面包,跟前摆了个黑色小本本,用铅笔在上面涂涂画画,我瞥了一眼,是在画前面的瀑布,线条凌乱,但那股子急吼吼往下冲的水汽,倒是出来了,他忽然抬头冲我笑笑,说:“瞎画,记性不好,怕回去就忘了。”我说:“您这比照片强。”他摇摇头,又低头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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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珍珠滩瀑布,栈道上全是水点子,走路得小碎步,有个姑娘穿着汉服,打着油纸伞,在那儿转圈,摄影师贴着地皮仰拍,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挺美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一阵山风吹过来,水雾呼地扑了一脸,那姑娘的伞差点脱手,她“呀”的一声低呼,头发也乱了,裙摆也湿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对的味道,太规整了,就像画报上剪下来的,漂亮,但不够活,乱一点,湿一点,才像真的在人间。
走到后面,日头偏西了,沟里的光影切得一块一块的,我坐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海子边,吃着一块压扁了的巧克力,看水里的倒影,天是淡青的,云是一丝一丝的,山脊上染着点金边,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悄没声地划过去,把倒影划成碎银子,我忽然有点不想走了,不是累,是觉得这里的时间特别稠,像熬过的糖稀,拉着丝,怎么都断不了。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迷迷糊糊的,手机里一张正经照片都没多,倒是有几条拍糊了的,几段录得歪歪扭扭的视频,要真按自媒体那套,这趟算是白来了,可我心里头满当当的,像揣了一海子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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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入口附近,天已经暗下来了,山影沉沉的,路边有个卖牦牛角梳的小摊,摊主正收东西,一个小男孩蹲在摊子前,用手电筒照着一只雕刻的小牦牛,看得入神,他爸拉他:“走了,回家吃饭。”小男孩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忽然想起那个画瀑布的老哥,其实我们都一样,靠山靠水,也靠那点挠心挠肺的念想,把眼前的光景,往记忆深处多摁一摁。
明天醒过来,我还是得回到电脑前,敲下这篇文字,标题可能还得再想想,但至少现在,在九寨沟的夜色铺过来之前,我想再慢一会儿,把耳朵里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再听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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