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出发前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兰州到九寨沟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谁随手甩了根面条在青藏高原边上,朋友劝我飞过去,说坐车太遭罪,我没听,总觉得去九寨沟这种地方,一下子飞到,就跟吃火锅不涮毛肚直接喝汤似的,差点意思。
早上六点多的兰州,天还没亮透,牛肉面馆的蒸汽混着晨雾往上飘,我背着包钻进大巴,选了靠窗的位置,车上多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有个大爷把一袋锅盔塞进行李架,碎屑掉在前排大姐的头上,两人拌了几句嘴,又各自坐好,这种市井气,飞机上闻不到。
出兰州往南,地貌开始变,黄土塬上那种苍凉劲儿还没看够,忽然就钻进了隧道,一个接一个,长得像要把人吞进去再吐出来,我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放弃了,头有点晕,邻座是个去合作出差的藏族大哥,看我脸色不对,递了颗糖过来,说含着能好受点,糖是酥油味的,一开始不习惯,后来竟觉出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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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临夏,山就绿了,那种绿跟南方的绿不一样,不水灵,但是沉,像把整个夏天的雨水都憋在叶子里,憋出一种墨色,有段路贴着河走,水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哗哗的,把发动机的嗡嗡声压下去一半,我开了条窗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青稞抽穗的甜味。
更熬人的是过了合作之后,海拔上来了,路况也开始闹脾气,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车在一处垭口停下休息,我下来活动腿脚,远处有经幡,五颜六色的,在风里扑啦啦响,像一群鸟被拴在绳子上,有个老阿妈坐在路边卖酸奶,木桶盛着,上面结着一层黄黄的奶皮,我吃了一碗,酸得打了个激灵,后味却是牛奶糖化在舌根那种厚,她看着我笑,满脸的皱纹像核桃壳,那一下,忽然觉得骨头散架也没什么。
继续走,天很快暗下来,夜路其实是另一种风景,只是大多数人闭着眼错过了,车灯扫过山壁,能看见石头上一道道水痕,像用灰色的笔草草画的,偶尔对向有车过来,大灯一晃,眼睛要缓好一会儿,司机师傅一直沉默着,但我注意到他每到急弯前都会轻轻按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山谷里弹几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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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九寨沟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我拖着行李找客栈,石板路**洼洼的,轮子磕得咣当响,抬头看见一弯月亮,细细的,挂在山尖上,像被树枝勾住了一样,那一刻,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突然就有了答案。
后来几天在沟里转,五花海、珍珠滩、长海,一个比一个好看,全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好看,但奇怪的是,很多个晚上回想起来,更清晰的并不是那些蓝得发假的湖水,而是路上那个垭口的风,那位老阿妈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一口酸到天灵盖的酸奶。
可能旅行就是这样,终点固然是奔头,但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半道上那些没被写进攻略的碎片,它们不风光,不伟大,甚至有点狼狈,可它们长在肉里,比照片更经得起时间淘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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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坐车,骨头散就散吧,反正人这一路,总得散几回才拼得出自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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