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大巴车像一条灰色的铁皮鱼,在都江堰往北的峡谷里游,起初还能看看窗外的岷江,看它把山劈开,水是浑的,裹着泥沙一路吼,过了茂县,过了松潘,海拔一点点往上走,耳朵开始发闷,像被人拿棉花堵住了一半,后来天彻底黑了,只有车灯扫过塌方的痕迹,扫过经幡,扫过路边沉默的牦牛,我歪在座椅上,脖子酸得不像自己的,心里犯嘀咕:这种地方,真值得跑这么远?
值不值,第二天站在五花海边的时候我还没想明白,但人已经傻了。
水是蓝的,蓝得有点不讲理,不是游泳池里漂白粉勾兑出来的那种蓝,也不是滤镜里硬拉出来的青,是沉在底下的、有重量的蓝,湖底的枯木横七竖八躺着,钙化成了另一种生物,包着一层乳白色的壳,像沉睡了千年的骨头,水面静止到你能看见自己倒影里的鼻毛,可偶尔有片叶子掉下来,波纹荡开,所有颜色就活了,一圈一圈往外渗,把绿的和黄的都搅进来,我蹲在栈道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拍不出来,真的拍不出来,那种蓝,相机装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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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晴天里的五花海还不是它更疯的时候,更疯的时候是下雨,雨点砸在湖面上,每一滴都像把一枚染料滴进清水里,还没晕开,又被下一滴打断,整面湖变成一幅没画完的水彩,蓝里面漂着绿,绿里面翻出一小片黄,黄边上又意外地混了一缕紫,你根本来不及定义它是什么颜色,它已经不是了,旁边一个东北大哥举着单反,快门按得跟打点计时器似的,嘴里念叨:“哎呀妈呀,这谁顶得住,这谁顶得住啊。”
下午走珍珠滩,水从一片斜长的钙华滩上漫下来,不深,刚没过脚踝那么点,但流得急,阳光打在上面,每一粒水珠都变成碎银子,跳起来又落下去,满山坡都是细碎的、亮晶晶的响动,我脱了鞋想踩两脚,被管理员阿姨用四川话吼了回来:“小娃儿!看到点嘛!那是国家的东西!” 我讪讪地穿回鞋,也对,有些东西远远看着就好了,手别欠。
第二天进沟早,雾还没散,长海藏在雾里,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水色深,近乎墨蓝,四周的雪山若隐若现,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我啃着从沟口带的青稞饼,饼已经凉透了,硬得能打狗,但就着矿泉水硬吞下去,胃里反而踏实,有几个藏族阿妈在转经,经筒转起来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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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池小,小得有点可怜,枯水期,底下的石头露出来,水浅到能看见池底的纹路,但偏偏就那一小汪,蓝得惊心动魄,像有人把更纯的颜料倒进去,还没舍得稀释,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拽着她妈妈的衣角问:“妈妈,这里面是不是倒了墨水呀?” 她妈笑,说:“是神仙的蓝墨水。”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比任何地质解释都准确。
出沟的时候天又阴了,回头望,九寨沟像一个脾气古怪的画家,刚给你看了一下午的浓烈,临走时却收起了调色盘,只用灰和青,淡淡地勾几笔,留个念想,我在车上翻手机里的照片,蓝还是那个蓝,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风,少了水汽扑在脸上的凉,少了你蹲下来时,膝盖上沾的一点苔藓味,少了那一刻,你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轻,可以被风吹起来,融进这片水里的错觉。
所以别问值不值,有些地方,你得亲自把鞋走湿,把眼睛看花,把心空出来,才装得下,九寨沟就是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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