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水，是从梦里流出来的

从九寨沟回来已经半个月了,我坐在电脑前翻照片，还是觉得那些水不真实，碧蓝的、翠绿的、泛着银光的，在镜头里像被打翻了调色盘，可我知道，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站在栈道上，风从海子对面吹过来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去之前朋友说,九寨沟更美的季节是秋天，十月中旬，彩林漫山遍野，倒映在水里，像上帝不小心把颜料泼进了山沟，我赶了个十月底的尾巴，心里还担心叶子掉光了，结果从成都坐了一整天大巴，过了汶川，过了茂县，盘山路绕得人晕头转向，忽然窗外的山就变了颜色，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金黄，是黄里透红，红里掺绿，乱糟糟的一层叠一层，山崖上斜斜挂着几棵松树，底下是白花花的溪流，我当时就想，这还没到景区呢，已经这样了，进去还得了？

进沟那天起了大早,天刚**亮，景区门口的游客已经排成了长龙，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各种口音的交谈，我夹在人群里，像一尾被推进水渠的鱼，身不由己地往观光车上挤，车上广播介绍着一个个海子的名字，什么火花海、五花海、犀牛海，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地名，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水色已经引得满车人“哇哇”叫，一个东北大姐举着手机贴在玻璃上拍，嘴里念叨：“这也太假了吧，这水咋这颜色呢。”

说真的,那些水，确实不太像真的，特别是五花海的时候，我顺着栈道慢慢走，太阳刚从山脊上冒出来，水面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光里的部分像一整块薄荷绿的果冻，透着亮，湖底横着几根灰白色的枯木，枝枝丫丫，看得一清二楚，几只野鸭缩在水边的芦苇丛里，见人也不躲，偏着脑袋看你一眼，又埋下去啄羽毛，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子着急赶路看景点的劲头一下子就散了，就想那么站着，什么也不干。

后来走到珍珠滩瀑布,水声老远就听见了，轰隆隆的，混着人群的嘈杂，反而更像一种背景音，水流从一片斜坡的钙华滩上漫下来，被凸起的石头撞得飞散开来，阳光一照，满眼都是跳动的光点，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瀑布上头的水帘有宽有窄，薄厚不一，有些地方落得急，白练似的，有些地方细如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旁边一个本地的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棉袄，胳膊上挂个装山货的篮子，正跟别人讲她小时候来这儿放牛的事，说那时候沟里没这么多架起来的栈道，都是土路，夏天一下雨，泥巴陷到脚脖子，水倒是跟现在一个样，清得能照见人影子。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了碗泡面,要价十五，味道实在一般，但对山里的景区来说，能捧着热汤坐在木头椅子上晒太阳，已经算不错了，邻桌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五六岁，把面汤洒了一身，当妈的又气又笑，拎着湿纸巾追着擦，那种日常的兵荒马乱，在四围雪峰和彩林的注视下，竟也不觉得烦了。

下午去了长海,这是九寨沟更高的海子，海拔三千多，去的时候山顶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雪，长海的水不像五花海那么绚烂，是一种沉静的深蓝，蓝得发黑，像一块极厚的墨玉嵌在山谷里，风从雪山垭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根疼，栈道上有些已结冰，走一步，鞋底“咯吱”响，有几个南方来的游客第一次见雪，兴奋得蹦起来，摘了手套去摸栏杆上的冰凌，又赶紧缩回手呵气，湖对岸的山岩光秃秃的，树只长在低处几丛，黑黢黢地站着，像是沉默的卫兵。

下山的时候,天色转阴，云层厚起来，整条沟像被罩了一层灰蓝色的罩子，那些刚才还闪闪发亮的水色，此刻也都收敛了锋芒，变得温柔黯淡，雾从林子里漫出来，丝丝缕缕地缠在冷杉枝头，栈道上的脚步声也变得模糊，我忽然想起网上有人说，九寨沟是“晴天渣，阴天仙”，这话不无道理，大晴天看水，看的是色彩；阴天看山，看的是氛围，其实都好，都值得走一趟。

回到沟口酒店,晚饭是自助餐，我盛了满满一盘土豆烧牛肉，又喝了两碗热汤，才觉得手脚慢慢暖过来，同车来的几个年轻人约着明早再去黄龙，我摇了摇头，说算了，就在九寨沟多待一天，随便走走，不赶景点了，他们笑我“佛系旅游”，我也笑，说差不多吧，来了就看看，看多少是多少。

第二天没进景区,在酒店附近的小路上晃悠，路两旁堆着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有股子柴火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味道，远远看见几个穿民族服饰的老人在院子里晾晒辣椒，红艳艳的一串串挂着，背后就是云雾缭绕的高山，有一瞬间觉得，这地方的生活，和九寨沟的水一样，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你急什么呢？山在那儿，水在那儿，跑不掉的。

回想起来,我以前写游记总爱铺排形容词，什么“绝美”“震撼”“仙境”，好像不这么写就对不起那风景，可九寨沟给我的感觉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撞击，更像一捧水慢慢从指缝里浸下去，凉意顺着掌心一点点爬上来，它不喧嚣，也不急着证明什么，你站在那儿，它就在那儿；你走了，它还在，跟山风一样，跟千年不腐的沉木一样，无所谓你看不看它，看多久，这种气质，学也学不来。

此刻我在离家两千多公里的书桌前,窗外是灰**的城市天际线，那张五花海的照片被我设成了电脑桌面，每天打开电脑都能看见，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顾不上喝水，偶尔抬头瞥一眼那抹蓝绿色，像被谁轻轻点了一下额头，于是想，下次再去，就在沟里住上三五天，哪儿也不去，就坐在海子边发发呆，看雨看雾看太阳，看到晚上的星星掉进水里，一颗一颗，像鱼在游。

九寨沟的水,大概就是从梦里流出来的，醒了，也还是想再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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