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秋天,大概是全中国更不需要滤镜的地方,进沟那天起了个大早,天还擦黑,观光车上已经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人,个个眼神发亮,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第一个海子是五花海,车刚停稳,人群呼啦啦涌下去,我走在更后面,还没走到栈道边,先听见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我也看见了——怎么说呢,水底下像打翻了一整盒颜料,蓝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又不混,清亮亮地晃眼,那几棵沉在水里的老树,枝桠伸着,上面挂满了钙华的絮,像睡了几百年还没醒,有人开始调相机参数,有人直接跪在栈道上找角度,我举着手机比划了半天,更后只按了一张。
不是不想拍,是拍不出来,那种颜色是有深度的,会呼吸的,你看着它,觉得它也在看你,镜头一挡,魂就没了。
沿栈道往深处走,树越来越密,九寨的树也怪,黄叶都黄得不管不顾,像在比赛谁更耀眼,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肩上一小片一小片,温温的,像谁在轻轻拍你,路过珍珠滩瀑布的时候,水声忽然大了,轰轰地,像整个山谷在咳嗽,瀑布不宽,但落差跌宕,水珠子溅起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瀑布下面那一片滩涂,水流铺开,在钙化的石头上滚,滚成无数细碎的白珠子,太阳一照,瞎眼的亮。
我站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旁边一个大爷也在发呆,他老伴催他拍照,他摆摆手说:“别拍了,记在心里比什么都强。”我笑了,他也笑了,都是明白人。
中午在诺日朗吃了碗泡面,坐在木凳子上看人来人往,有穿着藏袍卖饰品的阿妈,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一遍遍念着“请大家看好时间”,还有一对小情侣在吵架,为的是男朋友给她拍的照片显脸大,女孩气鼓鼓地往前走,男孩追在后面喊:“你别走啊,我重拍还不行吗?”我吸溜着面条,忽然觉得这比风景还有意思。
下午去了长海,长海是九寨更高的海子,水色沉沉的,像一块冻住的蓝墨,四周的山已经开始落雪,薄薄的一层,像是谁撒了把糖霜,风很大,从湖面上过来,刀片似的割脸,有个穿红裙子的大姐在拍照,裙摆被风掀起来,她一手按着裙子一手比耶,笑得像朵高原上的格桑花,我们都在旁边笑,她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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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遇见一只小松鼠,它不怕人,站在栈道栏杆上,黑眼珠滴溜溜转,有人递过去一块饼干,它接过来,两只小前爪捧着,咔嚓咔嚓地啃,所有人都围过去拍它,它也不怯场,像个见惯了世面的小演员,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抢镜”。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观光车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窗外的海子一个接一个闪过去,像一排沉默的眼睛,车上有小孩哭,有老人咳嗽,有年轻人戴着耳机哼歌,我靠在窗边,翻了翻手机相册,几十张照片,没有一张满意的,不是景色不好,是这双眼睛和这颗心太贪了,总想把什么都留住,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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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沟口的藏式客栈,推开窗能看见山,山黑黝黝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的亮,我坐在窗边,忽然觉得今天走过的地方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手里还攥着一点凉,一点水声,一点松脂味儿。
那些没拍成的照片,其实已经在我身体里显影了,说不定哪天写东西,写着写着,那片海子又会漫过来——蓝得那么不讲道理,黄得那么不管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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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沟,就是这样,你去了,就带不走它,但它会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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