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沟口排了四十分钟队才真正意识到,九寨沟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不是景不一样,是这里的规矩,真有人盯着你执行,我前面一个大哥,手里攥着根登山杖,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先生您这根杖麻烦托运或者寄存一下,大哥懵了,说我这又不是违禁品,工作人员笑了笑,说景区里台阶多,人挤人的时候这杖容易戳到别人,也容易卡在栈道缝里,大哥还想争,后面队伍一躁动,他也就讪讪地拿去寄了。
我当时还想,至于吗,后来进了沟,在五花海那条栈道上,人贴着人走,我才明白那根登山杖要是真带进来,估计不到中午就得跟人吵起来。
九寨沟的规矩确实多,不能吸烟,这个倒好理解,满山都是松树和落叶,随便一个火星子就是大事,但连电子烟都不行,我开始觉得有点过分,结果在长海边上,看见一个小伙子躲在人群后面偷偷抽电子烟,刚吐出一口,两个穿制服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直接把他请走了,旁边一个大爷说,电子烟也有加热部件,万一掉进落叶堆里,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冒烟,我听着觉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那小伙儿挺惨的,大老远跑过来,可能就抽了那半口。
还有无人机,门口广播一遍一遍喊,景区全域禁飞,我朋友以前在青海湖边飞无人机,掉下来砸到过牦牛,赔了两千,他说现在到哪儿都先看有没有禁飞标志,九寨沟不用看,你抬头看看,山高林密,根本没信号,飞上去十有八九掉进海子里,关键是掉下去你还不敢捞,那水看着清,实际深得吓人,工作人员说,有些海子底下有暗流,人下去根本站不住。
其实更让我不习惯的是不能下栈道,我习惯去野外就爱往水边凑,看见那种碧蓝的水,第一反应就是蹲下用手碰一碰,在九寨沟不行,栈道以外的地方,你脚一伸过去,旁边巡逻的人就吹哨子,我开始觉得他们管太宽了,后来在珍珠滩看到个牌子,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一名游客翻越栈道拍照,滑下钙化滩,人救上来了,那片钙化层却塌了一块,据说要几十年才能长回来,我蹲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的手痒挺没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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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水,九寨沟对水质保护到了魔怔的程度,不让扔硬币,不让洗手,不让用防晒霜下海子,我一开始没注意,在镜海边上擦防晒霜,滴滴答答掉了一点进水里,旁边一个藏族大姐立刻用夹子夹了张吸油纸过来,把水面那点油膜吸走了,她动作特别熟练,像做过无数次,我站在那儿,脸火辣辣的,比晒伤还难受。
后来我跟一个景区摆渡车司机聊天,他说九寨沟看着大,其实生态特别脆弱,钙华地貌看着结实,踩一脚下去可能就断一截,那些海子的颜色,全靠在特定环境里生长的藻类和矿物质,人一下去扑腾两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全毁了,他说,九寨沟说白了就是个巨大的水*,每一个水*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地方看着浅,其实下面全是滑的,有的海子边上长着一种特别细的苔藓,你踩一脚,三年长不回来,他说你们游客看不见这些。
我问他,那是不是管得有点过了,他笑了笑说,你在这儿觉得管得多,是因为你只来一次,可我们天天看,有的人翻栈道,有的人往水里吐痰,有的人为了拍张照把树枝掰断,我们要是不凶一点,这地方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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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树正寨附近坐着,旁边几个游客在聊天,有人说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真没意思,另一个说,不出来不知道,出来才发现,有些地方能让你进去看就已经很不错了,我觉得他这话挺实在。
晚上出沟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门口寄存处,那根被拦下来的登山杖还放在那儿,夹着个小纸条,写着寄存时间,不知道那个大哥后来有没有回来拿,反正我是有点羡慕他,至少他不用像我一样,在镜海边上因为几滴防晒霜被人教育一顿。
九寨沟的规矩,你细想一下,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次意外,那些大声的规矩,都是过去了很久的教训,只是我们这些后来的人,没经历过那些事情,所以觉得小题大做,但有些地方真的跟你较真,可能只是因为它曾经差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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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美,你站在栈道上看一眼,确实会想蹲下去,想摸摸那水,想拍一张只有水没有人的照片,但有时候,离美近一点,和毁掉美,其实就差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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