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把九寨沟当成终点,门票买了,沟里走了一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出来吃个牦牛肉火锅,第二天一早就往成都赶,我觉得挺亏的,九寨沟的水确实没得说,但你要让我说句实话,九寨沟真正的后劲,一半在水里,另一半在草原上。
出了漳扎镇往北开,路就开始变样,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退到天边,像有人把幕布往两边拉开,视野一下子打开,打开到你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草从脚底下铺出去,铺到地平线,中间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天低得吓人,云不是在天上,是在眼前,好像车速快一点就能撞进去。
我第一次去若尔盖那边的时候,是七月份,成都热得跟蒸笼似的,结果车一过尕力台,仪表盘上的温度掉到了九度,我穿着短袖下去上了个厕所,风一吹,整个人清醒得跟被人泼了盆冰水,那种冷不是让你难受的冷,是让你突然知道自己活着的那种冷,赶紧从后备箱把抓绒翻出来套上。
草原上开车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不想停,又随时想停,路笔直,车少,油门踩着踩着速度就上去了,然后你瞥见路边有一群牦牛,黑的白的,慢悠悠过马路,你停下来让它们,它们根本不看你,尾巴甩着,一副这片地方跟你没关系的样子,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我才是那个外来户。
有次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一个藏族老哥骑着摩托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两桶酸奶,他以为我车坏了,停下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没有,就看看,他笑了笑,说前面花湖那边更好看,然后一拧油门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跟草原上的云一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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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湖是要买票的,栈道修得很长,一直往湿地深处走,刚进去的时候觉得一般,越往里走越不对劲,水草长在浅水里,一丛一丛的,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把天整个吞进去,你站在栈道上低头看,天在脚底下,云也在脚底下,有只水鸟从远处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慢很慢,慢到你觉得时间是不是卡了一下。
那天我就在那个地方站了很久,旁边有个老大爷,扛着长焦镜头也在拍,他跟我说这是他第三次来,前两次下雨,这次终于赶上晴天,他说完这话就把镜头又举起来了,没有再理我,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后来回来看,发现拍得完全不行,那种大,那种静,那种整个人被打开的感觉,手机装不下。
从花湖出来继续往北,就是郎木寺,说是寺,其实是甘南和若尔盖交界的一个小镇,一条白龙江从中间穿过去,一边甘肃一边四川,镇子不大,街上能看到穿红袍的僧人,也能看到背登山包的外国人,有家店卖苹果派,老板娘是本地人,嫁了个荷兰老公,两个人在高原上开甜品店,苹果派烤得一般,但热乎乎地吃下去,在海拔三千三的地方,你觉得这玩意儿比什么米其林都强。
晚上住在镇子边缘的一个客栈里,没有暖气,老板给了两床厚被子,我躺在床上,窗户外面就是山,山是黑的,天是深的蓝,星星多得有点密恐,手机没信号,我翻了个身就睡着了,那是我那些年少有的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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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往外走,一只狗跟了我一段路,土黄色的,不知道什么品种,也不叫,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走,它就走,后来我进了一家早餐店,它就在门口趴着,我掰了半个花卷想给它,老板娘说别喂,它天天这样,跟着游客混吃的,我只好自己吃完,出门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搁回爪子上,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种看透了所有人的意思。
九寨沟的水是那种能让人张着嘴说不出话的美,美得有点不真实,像把全世界的蓝和绿都偷过来了,但草原不一样,草原的美是慢的,你第一天觉得也就这样,第二天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第三天你收拾行李准备走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你会突然很想留下来,哪怕不知道留下来干什么。
我有个朋友,去了若尔盖一次之后,回来把微信签名改成了“有草原的地方不用导航”,我笑他矫情,后来我自己又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临时决定,早上跟单位请个假,加满油就出发,从成都开到红原要五六个小时,过了鹧鸪山隧道,天就变了一个颜色,那种蓝,你跟她描述她都不信,你得自己去。
有一次在月亮湾,我碰一个放牧的小女孩,穿着校服,骑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旁边跟着一群羊,她看见我举相机,也不躲,还冲我挥了挥手,我拍完觉得不太好意思,从车里拿了一包奥利奥想给她,她不要,说家里有,我问她放学回来就放羊吗,她说是,那语气平常得就跟城里的孩子说放学回家写作业一样,我嗯了一声,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后来那包饼干在车上放了三个月,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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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你只去九寨沟,回去以后别人问你好玩吗,你会说好看,水特别好看,然后就没话了,但如果你顺路往草原那边*一下,哪怕就多待一天,你回来之后可能就不太想跟别人聊这件事了,不是不好说,是说不清,你只能跟人说,你去了也就知道了。
有些地方是用来拍照的,有些地方是用来记住的,九寨沟和草原之间,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东西,你不去,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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