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春天，是一场还没醒透的梦

朋友问我，春天去九寨沟能看什么？水不够夏天旺，叶子不够秋天红，雪又化得七七八八，我当时也答不上来,但人已经在路上了。

从成都坐大巴进去，过了都江堰天还是灰的，过了汶川还是灰的，一路晃到松潘，忽然云就薄了，阳光就像从羊毛衫里透出来那种，软塌塌但暖和，真正进沟那天，我起晚了，到沟口已经十点多，人倒不算多，观光车也没排队,这大概是春天来更大的便宜。

车往长海开的时候，沿途的树还是秃的居多，可秃着反而好看，那种枯枯的枝桠，像谁用炭笔在天空上乱划的，很随便，但每一笔都立得住，有些山坡上还积着冬天剩下的雪，薄薄一层，脏兮兮的，像床单没铺平，山下的海子却已经绿了，绿得吓人，不是夏天那种透亮的绿，是一种还带着冰渣子的阴冷绿，翠得发寒，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其实是风，风把水面吹起一层皱，颜色就变一下,比川剧变脸还快。

走到五花海的时候，边上有个大姐在卖烤肠，她说，你运气好，前两天还下雪呢，今天晴了，我啃着烤肠想，这种天气可能全中国也就九寨沟这样，太阳照背上发烫，手指头还是僵的，冷和热隔着一件衣服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春天更明显的地方其实是声音，水流的声音特别脆，夏天叶子密，水声被裹着，闷闷的；秋天人多，什么声音都盖过去；春天没叶子，也没人，水撞在石头上，那是一下是一下的，清亮得像有人在耳朵边敲玻璃杯，不慌不忙的，我在珍珠滩那儿站了快二十分钟，周围只来了两拨人，拍完照就走，我就站着听水,听到后来连自己心跳都能数得出来。

路上还遇着几个藏民在转经，可能刚干完什么活儿，身上有股土腥味和酥油味混着的味道，他们走得快，我等他们过去才继续走,免得显得我像个专门看热闹的。

其实九寨沟的春天，不是那种“万物复苏”的热闹样子，它更像一个人还没完全睡醒，睁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赖床，冰还没化干净，花只开了一小片，树大多是灰的，可是水先醒了，水一醒，整个沟就有了一点生气了，像是打了一声呵欠,伸了一个懒得不得了的懒腰。

回去的车上我翻了翻手机，夏天来的时候拍过一百多张照片，张张都像明信片，春天这次只拍了十几张，还删了两张，可嘴里那根烤肠的味道老是在，有时候旅行就是这样，想不起来看了什么具体的风景，倒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细碎东西，像烤肠，像那对转经的藏民，像水声,全记下来了。

如果你也烦了那种“更佳观赏期”的说法，那就春天去九寨沟吧，人少，天光淡，水绿得有点不讲道理，然后站在湖边，发一会儿呆，看风把水面吹皱，什么都不想,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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