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水，是被人下了咒的

第一次见九寨沟的水,是在一个阴天。

没有太阳，也就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蓝，可那水还是让我愣在了栈道上，半天挪不动脚，怎么说呢，那颜色不像水，像谁把一整块上好的翡翠砸碎了，又用月光和松脂重新黏合起来，稠稠地铺在沟底，你盯着看久了，会恍惚觉得那水是有重量的，厚墩墩地躺在那里，不流动,只是呼吸。

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这话我以前觉得是吹牛，水嘛，哪里的水不都一样？清一点浑一点，凉一点暖一点，还能开出花来？可那天我站在五花海边，发现自己错了，那水底躺着一截不知泡了多少年的老树，枝桠分明，上面覆着绒绒的一层苔，水清到什么程度呢，清到你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根树枝，但实际上它离你还有两三米深，这种透明的错觉很要命，像站在高楼边往下看，明知道掉不下去,腿还是软了一下。

九寨沟的水是有脾气的，珍珠滩的水是急脾气，在缓坡上蹦蹦跳跳地往下冲，溅起的水珠子真的像断了线的珍珠，在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慌慌张张的，好像后面有人追，镜海的水就完全相反，慢得简直不像话，那天早上七点多我从它旁边过，水面平得一丝皱纹都没有，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林子，全倒扣在里面，一模一样，连颜色都分毫不差，我在那站了十几分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世界，哪个是倒影，好像脚底下的那个才是真的，而我生活的这个,才是被虚构出来的。

更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长海。

那片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像人间，四周的山黑沉沉地压下来，水面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一缸凝固了的墨，旁边有游客在拍照，说说笑笑的，可那些声音一到了水面上就沉了下去，浮不起来，我站在那的时候突然想，要是这水底真的有什么东西，一点也不会让人意外，那种深不见底的蓝,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看你。

现在的九寨沟，游客多到什么程度呢，我那天七点半到沟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观光车像公交一样，到一个点就哗啦下来一群人，拍完照又哗啦上去，有人抱怨说太商业化了，没有十几年前那种野趣，话没错，可你往五花海旁边的小岔路多走几步，就能甩开人群，找到几个没人的观景角度，我后来在熊猫海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啃一块士力架，看着水里的鱼慢慢游，那些鱼不大，灰黑灰黑的，在五彩的水底反而显得突兀，我丢了一小块饼干下去，它们慢悠悠地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合，也没见怎么动,饼干就不见了。

有个藏族老太太在栈道边卖煮玉米，用非常不标准的汉语说，这个水，雪山上下来的，天晴的时候有灵性，我买了根玉米，站在那吃，问她，那阴天呢？她笑了笑,说阴天的水在睡觉。

我走的时候还是阴天，沟里的水真的像在睡觉，温温吞吞地流着，颜色沉沉的，不声不响，我想起还没去看诺日朗瀑布，时间不够了，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九寨沟不是一天能看完的，那些水底下的树、沉下来的天、睡着的颜色，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等着哪天你再站到那,腿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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