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我把旅行社发来的行程单摊在桌上,用红笔划出三个感叹号:黄龙索道自理、购物点停留90分钟、藏家晚会“自愿参加”,旅行社小刘在微信里信誓旦旦:“姐,纯玩团,放心。”——放心个鬼,我干旅游自媒体五年,跟过的团比走过的桥还多,但这次不一样,我妈从老家来,点名要看九寨沟的水,我跟自己说,就这一次,忍忍。
成都出发那天下着小雨,大巴车在成灌高速上晃,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何,皮肤黑,牙白,笑起来有点憨,他站在车头,拿着话筒说:“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咱们这趟是‘尊享纯玩’,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前头——黄龙海拔四千,身体不行的提前说,别硬撑。”我心想,这导游倒实在。
车过汶川,山就陡起来,岷江在路边翻滚,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下冲,靠窗的大姐突然喊:“看,滑坡!”所有人扭头,半面山像被刀削过,碎石和断树堆在河谷里,露出红色的土,没人说话,十分钟后,何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08年的伤,现在还没长好,咱们这趟线路,就是沿着地震带往上走。”我妈攥了攥我的手,小声说:“这地方的人不容易。”
茂县吃午饭,十人一桌,八菜一汤,土豆烧鸡水叽叽的,白菜炖粉条咸得慌,同桌的成都大爷却吃得香,添了两碗饭:“好吃,比城里馆子巴适。”我低头扒饭,心想大爷你是没吃过我家楼下的冒烤鸭。
下午进松潘,天突然蓝得不像话,远处雪山露了尖,白云缠在山腰,像谁随手挂上去的纱,车里开始有人唱歌,五音不全,但高兴,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风景是治愈路怒症的唯一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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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黄龙山脚,缆车排了四十分钟,上山栈道上,一个穿红衣的大妈突然蹲下去呕吐,她老伴急得手足无措,何导从队尾窜上来,掏出氧气瓶塞过去,又摸出几粒红景天:“含着,别嚼,苦。”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我问他车上备了多少氧气,他嘿嘿一笑:“两箱,够用。”
五彩池不在,枯水期,池底露着灰白的钙华,像搁浅的鲸,但没人抱怨,因为栈道对面的雪山太他妈漂亮了——原谅我爆粗口,那种压迫感,那种纯白和纯蓝的切割,让你觉得从成都到这里的八个小时车程,值。
晚上住在川主寺,酒店条件一般,热水像前列腺病人,断断续续,我裹着羽绒服出来看星星,高原的夜空低得吓人,银河是一条湍急的河,旁边站了几个中年男人在吸烟,其中一个说:“这他妈才叫活着。”另一个接:“在办公室坐久了,以为世界就是PPT和Excel。”我笑了,他们也笑,没问彼此姓名。
第二天进九寨沟,天气糟得像撕破的塑料袋——阴天,小雨,冷风,沟口检票时,我妈忽然拉住我:“闺女,这水咋是蓝色的?”我顺着她手指看,诺日朗瀑布下面,那池水蓝得像染了色,但明明阴天,没太阳,我说:“水里有矿物质。”“*人,你小学自然课教过?”“那我百度一下……”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扑哧笑了:“阿姨,这是碳酸钙和镁离子,混了光线,跟浓度有关系。”我妈点点头,似懂非懂,但眼睛亮得很,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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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海、珍珠滩、长海……每个景点都让人词穷,我掏出手机想拍,镜头框住的水,跟眼睛里看见的完全两回事,真他妈不甘心,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广东老伯一路“哇”,中气十足,像在配音,我决定放弃拍照,用眼睛看,旅行社那些宣传图没*人,九寨沟的水就是有颜色的,蓝并非滤镜,是地质的良心。
下午出沟,雨下大了,何导举着团旗站在停车场,像个被淋湿的稻草人,上车后他清点人数,一个不差,才喘口气:“今天走了两万八千步,各位英雄好汉,晚上加个鸡腿。”车里笑成一片。
第三天,经典的“购物”环节来了,藏家碉楼门口挂着“参观不需购买”的牌子,但进去之后,银碗、藏药、牦牛肉干,样样俱全,导购藏族姑娘口才极好,说银镯能吸湿气,她阿妈戴了三十年没进过医院,我转头看何导,他正站在墙角低头刷手机,下巴快缩进衣领里,我什么也没说,出来时,我妈买了个银戒指,三百六,上面刻着六字真言。“妈,这玩意儿网上八十。”她白我一眼:“网上能刻我名字吗?我让那姑娘刻的‘秀兰’。”我心一软,行,你高兴。
回成都的路上,夜雨敲窗,车里很安静,大家都睡着了,我把脑袋靠在玻璃上,看路灯一截一截划过,忽然想起何导早上说的那句话:“你们来玩是心愿,我去接团是工作,但你们安全回去,我才能安心。”这话土,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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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团游九寨沟,缺点一箩筐——起早贪黑、团餐难吃、购物点多、自由度低,但你要是怕麻烦、图省事,或者带着老人孩子,它还就是更省心的选择,你唯一要做的,是选对那个举旗子的人。
下期预告:我准备把那个刻着名字的银戒指拿去测一下纯度,猜猜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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