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兰州的天还黑着,我蹲在张掖路一家牛肉面馆门口,就着路灯的光,吸溜完更后一口汤,这碗面,是每次离开兰州前必须完成的仪式,面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穿冲锋衣的游客,也有赶早班火车的本地人,收票的大姐嗓门洪亮,带着兰州人特有的直爽:“二细!辣子多些!”那一刻我突然想,九寨沟的水,会不会也像这碗牛肉面的汤一样,清亮里藏着醇厚。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上了高速,窗外的黄土高坡渐渐染上绿色,车上二十多号人,大多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散客,被旅行社拼成的一个团,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小蜜蜂,一开口就是标准的普通话,偶尔蹦出几句藏语,逗得大伙直乐,他管我们叫“家人们”,说这趟要穿越甘南草原,翻过几座山,才能到那“童话世界”,有人问会不会高反,他摆摆手:“怕啥,车里备着氧气瓶,不舒服就吸两口。”
路过合作的时候,车停下来加油,路边的藏族阿妈在卖酸奶,一碗五块钱,上面撒着白糖,我买了一碗,酸得直眯眼,可那种发酵的醇厚味道,是超市货架上永远尝不到的,导游凑过来,笑着说:“我们这边的酸奶,得配着糌粑吃,干嚼白糖是外地人的吃法。”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一块青稞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跟团游,倒像是搭了趟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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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若尔盖草原上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变得辽阔起来,牦牛像黑色的珍珠撒在绿色的绒毯上,远处有经幡在风里扑啦啦地响,车厢里开始有人打盹,我却舍不得闭眼,突然,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说大家可以下去透透气,车门一开,带着青草味的风灌进来,有人喊了一声:“看,雪山!”所有人都醒了,跑到路边举着手机拍照,那些雪山看着不远,实际隔着一整个川西高原的距离,导游说,那是岷山山脉,再往前,就是九寨沟了。
到达沟口那晚,我们住在漳扎镇,镇子依山而建,灯火星星点点,宾馆的条件一般,但老板很热情,给我们倒了酥油茶,那是我第一次喝酥油茶,咸咸的,带着奶香,有点像兰州三炮台里的桂圆味混着砖茶的厚重,同行的一个上海阿姨说喝不惯,老板娘笑着给她换成了白水,还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核桃,这种细碎的温情,跟城市里的标准化服务不一样,它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第二天一早进沟,天气出奇的好,第一眼看到五花海的时候,整个团的人都安静了,那种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宝石融化倒了进去,水底的枯木清晰可见,钙化的白色枝干像珊瑚一样,有个大叔扛着长枪短炮的相机,蹲在栈道上拍了二十多分钟,怎么也不肯走,导游也不催,就在旁边等着,偶尔指点一下哪里角度更好,他说他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多年,可每次看到五花海,还是觉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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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诺日朗瀑布下来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啃面包,聊起来才知道,他是兰州一所大学的学生,攒了半年的生活费,报了这个团,他说他奶奶一直想看九寨沟,去年走了没看成,这次算是替奶奶来的,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老太太站在黄河铁桥前,笑得有些拘谨,那一刻,我觉得这趟旅行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看风景那么简单了。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导游突然从包里拿出一盘光碟,放起了藏歌,那声音苍凉悠远,像是从草原深处传来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峦慢慢退后,心里琢磨着,人们奔着九寨沟的水来,可一路上的高原、草原、小镇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其实都是风景的一部分。
快到兰州的时候,天又黑了,远远望见城市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司机把车停在早上出发的地方,大家拎着箱子下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临走前,导游站在车门边,对每个人说:“扎西德勒。”晚风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混着机油味飘过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九寨沟的水再美,到底不如兰州街头的一把烤肉来得踏实,可要是没这一趟折腾,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更惦记的还是这一口烟火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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