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分,茂县客运站门口卖洋芋糍粑的阿姨刚支起锅,我已经揣着票站在检票口了,不是勤快,是昨晚客栈老板说“去九寨沟的车一天就两趟,错过就等明天”,吓得我五点四十分就退了房,结果上车一看,算上我总共七个人,司机师傅正翘着腿在驾驶座上啃玉米。
“上来嘛,随便坐。”他挥了挥玉米棒子,像在招呼自家亲戚。
我挑了右侧靠窗的位置,后来才知道,这是这趟路上更对的一个决定。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还黑着,茂县城里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出了城,就开始爬山,路是沿着岷江修的,江在谷底,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全看雾的脸色,雾浓的时候,车像开在云里,路边的护栏都虚虚的,只有车灯打出两团白,雾散了,一回头,看见来路盘在山腰上,细得像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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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座是个成都来的大哥,戴顶鸭舌帽,他说他这是第四次去九寨沟了。“头一次来还是九几年,路烂得很,颠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他比划着,“现在好多了,全程柏油路,就是弯多,你莫看手机,不然要晕。”
我没看手机,舍不得。
过了叠溪海子附近,海拔上来了,耳朵里开始有那种坐飞机似的感觉,窗外的树变了,从山底的阔叶,慢慢变成针叶,油松、云杉,一棵棵站得笔直,像在排队等检阅,偶尔有牦牛在路边啃草,车按喇叭也不抬头,那副“你按你的,我吃我的”的架势,看得人心里松快。
路过的寨子门口,有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穿的是那种很旧的藏袍,颜色都洗得发灰了,可那灰里又透着一股子暖,车开过去,带起一点尘土,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些人在这里坐着,一坐一上午,看云从东山飘到西山,看车来了又走,可能比我们这些急着赶路的人,更懂得什么叫“到达”。
司机师傅是个话少的人,但每次过急弯之前,他都会按两下喇叭,那喇叭声在山谷里荡开,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闷闷的,有一阵子,车里没人说话,就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那一声声“嘟——嘟——”,像在跟谁打招呼,又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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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松潘古城附近,停下来加水,下了车,冷风一激,才发现车里暖得有多好,路边的加水站搭的是简易棚子,铁皮烟囱里往外冒白烟,一股柴火味混着松香,卖青稞饼的大姐从窗口探出头,问我:“妹儿,买点干粮不?到九寨沟还早得很哦。”我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硬,但越嚼越香,有股粗粝的甜。
再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翻过山头了,光线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前排大哥的帽檐上,落在那半块吃剩的青稞饼上,落在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下午一点半,车*过更后一个弯。
说实话,九寨沟的入口处,第一眼并不惊艳,那一路的山,一路的水,一路的弯道和喇叭声,已经让我觉得,这一次来得值了,甚至有点矫情地想,就算更后没看到那传说中的彩池,就凭这趟班车,也值回票价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车开了有六个多小时吧,六个多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看窗子外面,发呆,可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在城市里怎么理都理不清的念头,好像就在那一下一下的颠簸里,慢慢松开了,散开了,掉进岷江的水里,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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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从茂县到九寨沟,到底怎么去更好?我会说,去坐那趟班车吧,别包车,别拼车,就坐上那辆摇摇晃晃的、座位套有点旧的班车,挑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揣兜里,然后什么都不用管,就让它带着你,翻山,过江,过一个个有老人晒太阳的寨子。
那一路本身,就是九寨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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