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之前,我就琢磨过这么个理儿:真正的旅途,是不需要理由的,它就像是心里头长了根草,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骚动起来,这回去九寨沟,就是因为我半夜刷手机,看见一张长海的照片,那水蓝得……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胸口那儿猛地一紧,得嘞,去看看吧,从连云港出发。
说实话,连云港到九寨沟,这段路可不短,光是看地图上那根跨越小半个中国的线,就够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朋友老陈听说后,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是去旅游还是去西天取经啊?”我笑笑,没搭理他,他心里装的是高铁的准点和航班的便捷,我琢磨的,是地图上那条线背后,一段一段能拼起来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是先坐的高铁到西安,连云港的站,这几年修得气派,但早上七点多,人就乌泱乌泱的,买的靠窗位置,上车就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铁路沿线的风景,从江苏的平坦水田,慢慢变成河南的……还是平坦的麦田,说实在的,平原看久了,眼皮子就沉,等列车广播里报出“西安北站”的时候,我才从断断续续的梦里完全醒过来,天已经擦黑,站台上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着陕西方言的吆喝,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
没在西安多待,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就摸黑坐上了去广元的动车,这一段,山就多起来了,火车像一条倔强的虫子,在秦岭的肚子里钻进钻出,往往是刚从一个隧道里轰隆隆地冲出来,阳光还没来得及在车厢里落稳,紧接着又“呼”地一下,眼前一黑,又钻进去了,明暗交替得特别快,像老电影的手摇片,我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挺大的老哥,抱着个大号的蛇皮袋,嘴里啃着干硬的饼,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是每次从隧道出来,他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看,看那些山沟里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的小房子,心里头觉着人和人之间的路途,就是由这些无数个默不作声的瞬间拼成的。
到了广元,彻底下车,屁股早就坐麻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川北的清冽,接下来的路,就得靠大巴了,去九寨沟的班车不算少,但旅游旺季,得赶早,车是那种半旧的大巴,椅子套上印着“旅游客运”的红字,边角都磨白了,坐我后排的是两个姑娘,一直在小声讨论攻略,什么“先坐车到原始森林,往下走”“五花海一定要多待会儿”,我假装没听见,掏出耳机,放了首老歌,结果歌声一起,思绪反而更飘——我干嘛非得来这儿?为了一张照片?
大巴开始爬山了,路是盘山公路,一圈接着一圈,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得到深深的沟壑,司机师傅开得不急不缓,每到弯处还会习惯性地按一下喇叭,声音在山谷里拖得老长,我眼睁着看路边的指示牌,从“距九寨沟还有120公里”,到80,再到50,这几十公里,走得很慢,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倒不急了,可能是那山、那雾、那偶尔从车旁踱步而过的牦牛,它们本身就带了一种节奏,能把你从城市里背来的那股子焦躁,一层层地给你刮下来。
到九寨沟沟口的漳扎镇时,天已经黑透了,镇子因为旅游,灯火通明,但灯火的背后,能听见不远处的河水,哗啦啦地,一刻不停地流,我找好住的旅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藏族大姐,说话嗓门大得很:“明天早点儿起!人多的呀,莫睡过头咯!”我应着,回到房间,没开电视,就站在窗边看那条黑黢黢的山影,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到了,可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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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沟,人确实多,检票口像是有个无形的漏斗,把天南海北的人挤成一股细细的、缓慢移动的绳,但真的坐上了景区里的观光车,车一*进树正沟,那股子嘈杂,就像是被山里的风吹散了一样,两边的山是那种墨绿色,或者更深一点,有点发黑,一条溪,就贴着公路,也贴着人的视野,不急不慢地流,那水是透明里兑了蓝,蓝里又化了一点绿,我靠在车窗边,有点看傻了,之前在网上看照片,总觉得那是调色过度,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照片拍不出那水的“活泛”——它不是*的,它是能流动的、会呼吸的一块冰蓝宝石。
我更终没按照那两个姑娘的攻略走,而是在诺日朗中心站下了车,逆着人流,先往老远的长海去了,长海是景区里海拔更高的海子,也是更安静的一个,走在那条木头栈道上,风声比人声响,我找了个人少的*角,靠着栏杆站着,看着那片水,说不出它具体是什么颜色,好像从深处泛上来的黑,又掺着天空的灰,边缘又透着一抹怪异的蓝,湖水异常平静,像一个大地的沉默的胃,把山和云都吞进去,消化了,再吐出来一种别样的、凉丝丝的气息。
从长海下来,在诺日朗中心吃了一份景区的盒饭,也许是因为饿了,觉得意外地好吃,米饭蒸得硬挺,土豆牛肉的味道浓烈,就着一瓶水,坐在路边的石凳子上,吃得大汗淋漓,旁边是一对从东北来的老夫妻,大哥一边吃,一边和老伴斗嘴:“你看你,辣椒放多了吧?咋吃啊?”大姐也不甘示弱:“你不吃不就完了?你咋这磨叽呢?”那口音,那股子生活里头拌了盐加了醋的热乎劲儿,比风景还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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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我走得很随意,在珍珠滩瀑布,我站了很久,水声震耳欲聋,腾腾的水汽把头发都打湿了,唐朝的和尚、骑白马的唐僧,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感叹过?我不知道,只觉得自己那点凡俗的杂念,被这水声震得落了满地。
坐在回程的车上,身边一个瘦高的小伙子,累得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没动,也没叫醒他,我想起在西安站换乘时,买的一瓶水,此刻已经喝得见底了,从连云港到九寨沟,几十个小时,好像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看一个陌生人的倦容,听一种听不懂的方言,然后走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心里头,却莫名地踏实。
这可能就是,慢吞吞的旅行的意义,不为什么,就是来了,见了,感受了,带着一身沾了尘土的、但终究干净的疲惫,回去,继续过,寻常的日子,但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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