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那趟车翻下去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的树发呆

那天早上从沟口出发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头顶，我坐在大巴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成都来的大姐，一直在剥橘子，剥完还非得塞给我两瓣，说“小伙子你尝尝，甜得很”，我接过来没吃，就一直攥在手里，橘子皮的油渗进指甲缝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闻到橘子味就想起那辆车。

车开出去大概四十多分钟，山路开始绕，那种绕不是平常说的盘山公路，是像谁随手丢了一根面条在山上，车就在那根面条上慢慢爬，窗外一边是崖壁，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树根扎在石头缝里，看着挺倔，另一边就是河谷，水声很大，哗哗的，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我那时候还在想，等会儿到了五花海一定要先拍张照发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就写“九寨归来不看水”，虽然俗,但管用。

突然车就晃了一下，不是那种过*的晃，是整个车身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然后又弹回来，车里有人“哟”了一声，还有人笑，以为是司机在躲什么，我下意识抓住前面的椅背，手指头都捏白了，紧接着第二下就来了，这次不是晃，是倾斜，非常明确的、往右侧的倾斜，我听见玻璃碎的声音，很脆，像嚼冰块,然后整个世界就翻了个个儿。

其实翻下去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了，人的脑子在那种时候会自己剪掉一些片段，可能是不想让你太难受，我只记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包、帽子、水瓶子都在飞，有个红色的保温杯从我眼前划过去，像一颗小炮弹，还有尖叫声，好多人的尖叫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是被一棵树卡住的，准确说，是车顶瘪下来之后，和座椅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小的空间，我就缩在那个空间里，脸贴着碎玻璃渣，嘴里有股铁锈味，车已经侧着躺在山坡上了，下面几十米就是河，河水还是那么响，甚至更响了,好像在嘲笑我们。

救援来得挺快，当地的老乡更先到，他们从山坡上溜下来，手里拿着柴刀和绳子，有个藏族阿妈，穿着那种深红色的袍子，弯着腰从车窗里探进来，用不标准的汉语喊：“还有人活到没得？”我当时想回答，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抬了抬手指，她看见我了，就回头喊人，声音特别大,在山谷里来回撞。

后来我被抬出去的时候，看见那辆大巴像一条受伤的巨兽，斜挂在坡上，周围散落着行李箱、零食、还有一只孤零零的旅游鞋，有个女孩坐在石头上哭，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个碎了屏幕的手机，我旁边的大姐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再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剥的橘子很甜。

去医院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几处挫伤，外加脑震荡，但躺在病床上那几天，我总感觉地面是斜的，闭上眼睛就在转，像还坐在那辆车里，护士说这是正常的，过阵子就好，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过阵子也好不了。

后来我查了新闻，说是因为雨天路滑，司机操作不当，九寨沟的雨季就是这样，路窄弯多，再老的司机也不敢打包票，但我写这个不是为了分析事故，也不是为了骂谁，我就是想说，旅行这件事，其实挺脆弱的，我们总在计划下一站去哪儿，拍什么样的照片，吃什么样的馆子，却很少想到，可能就在去的路上,一切就停在那儿了。

现在我再看到网上那些九寨沟的绝美视频，还是会心动，但心里会多一层东西，像薄薄的雾，说不清道不明，那个红色的保温杯，那个碎掉的手机，那个剥橘子的大姐，都还留在我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偶尔在梦里翻出来,带着河水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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