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茶店子车站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旁边一个大爷拎着两桶菜籽油,说是给沟里的亲戚带的,我心想,这油进了沟,怕不是也要被海拔抬一抬身价。
九月初的成都还闷着一股子暑气,大巴车沿着岷江往北,窗外的山慢慢就变了脸色,从青绿到灰绿,再到那种带着岩石冷硬的土黄,过茂县的时候,能看到路边垮过方的痕迹,像谁在山体上撕了一道旧伤口,司机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偶尔按喇叭,惊起路边的灰。
真正进沟那天,我起得早,六点过一点就到了沟口,人已经不少了,旅行团的小旗子花花绿绿地插在晨雾里,我没急着上观光车,在沟口的栈道上站了一会儿,空气清冽得不像话,吸一口,肺叶子都舒展了,那种草木混合着水汽的味道,城里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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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日则沟,观光车直接把我拉到原始森林,然后我倒着往下走,九月的原始森林已经带了些凉意,冷杉直挺挺地戳着天,脚下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时间的尸体,偶尔有松鼠窜过去,竖着大尾巴,一点不怕人,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从箭竹海往下,水就开始变魔法了,五花海是更不讲道理的一个,那水蓝得发绿,绿得发亮,中间又夹着些鹅黄、墨青,像是谁把一整个颜料盘都泼进了湖里,却又不肯好好搅匀,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钙化了,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絮状物,像沉睡了千年的骨骼,我旁边一个小姑娘对她妈说:“妈妈,这水是不是假的?”她妈笑,说:“傻孩子,真的。”可我也觉得不真,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
珍珠滩瀑布的水声很大,我还没走近,就听见轰隆隆的响,像远处的闷雷,走近了看,水流从一片扇形的滩面上铺下来,遇到突起的卵石就溅起来,碎成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起《西游记》片尾那个场景,唐僧师徒牵着马从瀑布上走过,那时候的瀑布大概还没现在这么有名气,也没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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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转到则查洼沟,直奔长海,长海是九寨沟更大的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水是那种沉沉的墨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凉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鱼腥味——说是湖里有高山裸鲤,很娇气,湖边有出租藏袍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围了不少人,我没去凑热闹,找了个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坐下来,看水面被风吹皱,又慢慢平复,那一刻的想法很简单:要是能在这儿坐到天黑,该多好。
五彩池在长海下面,需要走一段台阶下坡,池子很小,但颜色更艳,那种蓝,怎么形容呢?像把晴天深秋的天空熬化了,再兑进一滴孔雀羽的汁,游人在池边排着队拍照,一个接着一个,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我排在队伍末尾,拍了一张,觉得没意思,就撤了。
出沟的时候,夕阳已经软下来了,山尖上还有一点余晖,金红色,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根带着火星的木柴,我回头看那些彩色的海子,它们安安静静地,不理会来的人和走的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九月来九寨沟是挺合适的,暑假的人潮退了一些,秋天的色彩还没铺天盖地地来,你不必急着去辨认哪片水更蓝、哪棵树更红,你只是走,只是看,只是让那些水从你眼睛里流过去,再在心里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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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沟口的德克士吃汉堡,旁边几个年轻人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个说要去黄龙,一个说想回成都吃串串,我啃着汉堡,忽然想起那两桶菜籽油,不知道那大爷是沟里哪家店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菜籽油更后炒了什么菜。
九月九寨沟,不算更热闹,也不算更冷清,你来了,它就在,用那些蓝得发狠的水,绿得发亮的树,还有山间慢慢转凉的空气,告诉你:这里值得你为自己计划一次,哪怕只是随便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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