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都是脑子一热就定了的。
那天凌晨两点,我刚改完一篇婺源的稿子,眼睛酸得不行,顺手刷了下朋友圈,看见有人发了一张九寨沟五花海的照片,水是蓝绿蓝绿的,蓝得不像话,树叶子黄了一半,倒在水里像油画颜料没搅开,我盯着看了十几秒,突然就从椅子上坐直了,打开12306,查了南昌到成都的车票,也没多想,就下单了。
说实话,出发前我心里是真没底,九寨沟这地方,名声太大了,大到你反而会怀疑它是不是被滤镜和传说撑起来的,加上从南昌过去,路是真的远,飞机没直飞,火车也没有一趟到底,我得先坐九个小时高铁到成都,在成都睡一夜,第二天再坐大巴或者拼车往沟口走,又是七八个小时的山路,光是想一想,屁股就已经开始疼了。
但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越犹豫越去不成,反倒是把票一买,人一上车,剩下的就交给路了。
南昌到成都这一段,我买的是靠窗的位置,一路上过了长沙、怀化,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旁边坐了个去重庆出差的大哥,提着个保温杯,泡着浓茶,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洪亮,谈什么项目结算的事,我插着耳机也没用,只好把脸别向窗户,看外面的山从馒头变成尖笋,再从尖笋变成墨绿色的大海,等过了贵州地界,天慢慢就暗了,山也看不清楚了。
到成都东站已经晚上八点多,出了站,空气里飘着一股火锅味,混着点潮乎乎的雨气,我没去春熙路,也没去宽窄巷子,就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宾馆住下,前台大姐很热情,问我是不是去九寨沟,我说是,她马上说:“哎呀,那你明天有得坐了,路上弯多,莫吃太饱。”我点点头,回房间泡了碗面,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车流,成都的夜,不吵,但也不静,像一锅慢慢咕嘟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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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五点半,天还黑着,我就上了去九寨沟的车,小巴,座位有点挤,司机是个藏族大哥,皮肤黑红,话不多,车开得很稳,出了都江堰,路就开始往山里钻,岷江一直在路边跟着我们,水是灰绿色的,挺急,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地震后留下的滑坡痕迹,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弯一个接一个,车里有人开始说头疼,不知道是晕车还是有点高反。
但过了松潘以后,天突然就开了,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似的,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挂在草原上,路边有牦牛慢悠悠地走,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的,有一截路特别漂亮,左边是高山草甸,右边是一片一片的经幡,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啪啪响,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点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前面坐的那些车、熬的那些夜,都挺值的。
到沟口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我没急着进沟,先在附近找了个藏族人家开的客栈住下,老板是本地人,个子不高,眼睛亮亮的,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第一口喝下去,咸咸的,有点不习惯,第二口,好像好了点,第三口,居然有点香,老板笑着说:“我们这里海拔高,喝这个,身上暖和。”我坐在他家院子里,远处就是雪山,白白的,映着蓝蓝的天,像一幅画挂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我第一批进了沟,观光车沿着树正沟往上走,窗外的水开始出现那种你没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真的,不是绿,不是蓝,也不是青,是那种小时候你画画,把所有蓝色绿色都挤到水桶里搅出来的颜色,透亮透亮的,底下的小石子、倒下的树、游来游去的小鱼,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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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花海,我真的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湖面静得像一整块玻璃,岸上的彩林全映在水里,红一簇黄一簇绿一簇的,界限分明,又混在一起,我沿着栈道慢慢走,耳边全是快门声,但自己却没怎么拍,就觉得,眼睛看到的东西,比手机里存下来的要宽很多,大很多,也深很多。
下午走了珍珠滩和长海,珍珠滩的水漫过一大片浅坡,被石头和树根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亮晶晶的,真的像撒了一地碎珍珠,我蹲下去洗了个手,水冷得刺骨,像从雪山上刚化下来,长海是另一番景象,湖面很大,颜色比五花海更沉、更静,我坐在湖边的木凳上,晒着太阳,啃了根火腿肠,旁边一对老夫妻在自拍,大爷举着手机,大妈喊:“你手别抖,把我拍瘦点。”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回头望了一眼,山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剪影,那一刻我没想什么“人间仙境”,也没想什么“一生必去”,我就是觉得,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它不是让你来打卡的,它是让你安静下来的。
从九寨沟回南昌的路上,我在成都吃了碗肥肠粉,辣得眼泪汪汪的,想起从南昌上车那晚的冲动,居然有点庆幸,人有时候就需要那么一下,不问值不值得,先去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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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南昌了,窗外是雾**的天气,跟九寨沟的蓝相比,像是两个世界,但我知道,那地方会一直在,我还会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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