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团去九寨沟，我在大巴上听了一路别人的故事

北京到九寨沟的旅行团,我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刷手机定的。

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日子过得有点闷，想找个地方看看水，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那就去看看，反正一个人，报团省事，不用操心路线和住宿，跟着走就行，订单提交完我就睡了,连行程单都没仔细看。

出发那天，我在首都机场T2航站楼集合点见到了我们这趟团的其他人，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姑娘站在更前面，脸上的妆有点浓，笑起来倒是很亲切，让我们叫她小周就好，团不大，加我一共十四个人，凑在值机柜台前面，大家彼此打量，客客气气地点头微笑，那种陌生人之间特有的拘谨,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北京飞九寨沟的航班不短，中间经停了一次，我旁边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小卷发，一上飞机就从包里掏出一袋煮鸡蛋，问我要不要吃，我婉拒了，她就自己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跟我说这是她第一次去九寨沟，女儿给报的名，算是送她的退休礼物，她说她在银行干了一辈子，临退休那天柜台的同事送了她一束花，她觉得那花太贵了，心疼了好几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说阿姨退休了可以好好玩了，她笑了笑,说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抵达九寨黄龙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高原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草叶味，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来接我们的大巴车停在停车场，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不怎么说话，但车开得很稳，小周在车上开始给大家介绍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什么时候进沟、什么时候吃饭、几点钟集合，语速很快，像是背过很多遍的稿子，但偶尔会突然加一句“这个景点真的超美，你们明天看了就知道”,那种语气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绿得发黑，我旁边换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像大学生，背了一个很大的登山包，上面挂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熊玩偶，他主动跟我说他是从天津过来的，在北京转机，这次是带着他妈妈一起，他朝前排努了努嘴，我看到一个裹着暗红色披肩的中年女人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他说他妈身体不太好，心脏有点小毛病，前两年做了个手术，恢复之后就一直念叨着想去九寨沟看看，说年轻时候看过一张九寨沟五彩池的照片，记了大半辈子，小伙子说他刚工作没多久，攒了半年钱，趁年假带他妈出来，怕再拖下去就更难成行了，说到这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说了句“这边的山真高啊。”

我没说话,但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旅行团里的人渐渐熟络起来，是第二天进沟之后的事，九寨沟的水确实名不虚传，那种蓝和那种绿，看照片是感受不出来的，你站到跟前才知道什么叫像宝石一样，箭竹海的倒影、五花海的色彩、珍珠滩瀑布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小周走在更前面，一边讲解一边时不时回头数人数，生怕少了一个，团里有一对老夫妻，走路很慢，但总牵着手，老头儿每到一个观景台都要给老太太拍照，拍完还要拿过去让她审阅，老太太每次都说“又拍糊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八菜一汤，味道一般，但气氛挺好，那对老夫妻坐在我对面，老头儿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年轻人多吃点，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老太太就白了他一眼，说“你那筷子干不干净就给人家夹。”一桌人都笑了，笑声里我忽然觉得，报团旅行这件事，更有趣的可能反而不是那些风景，而是你被迫和一群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待在一起，在短短几天里窥见他们生活的一角,听到一些永远不会在别的场合听到的话。

后面几天又去了黄龙，海拔更高，有人开始有高原反应，小周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红景天口服液，一个个发过去，那个带妈妈来的小伙子一路搀着他妈，走几步就问“还行吗妈，不行咱就下去”，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一个小孩，他妈倒是一直说没事，就是走得慢，落在队伍更后面，我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他们后面，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天津话的尾音在山谷里一颤一颤的,很好听。

更后一晚住在川主寺附近，晚饭后我一个人出去走了走，高原的夜晚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尖冻得发麻才回去，进门的时候碰到那个退休阿姨，她正在前台问有没有卖氧气瓶的，说她有点喘不上气，但脸上的表情又是满足的，她认出我来，笑着跟我说，明天的飞机,回去就能给女儿看照片了。

返程的航班上，我跟那对老夫妻坐得很近，老太太靠窗，老头儿坐中间，一直在帮她把毯子盖好，飞机起飞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想去云南看看，老头儿说，行,回去就查。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舷窗外，机翼下面的山已经越来越远，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几天下来，九寨沟的水确实美得不像话，但留在脑子里的，反倒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人和话，他们跟我素不相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见，可是在那几天里，我们坐在同一辆大巴上，吃过同一张桌子上的菜，分享过同一个观景台的风景，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彼此陪伴过一段路程。

回到北京那天，空气还是熟悉的干燥和喧嚣，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把冲锋衣脱下来塞进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小周发条消息说谢谢，打到一半又删了,觉得有点矫情。

算了,都在那几天的风景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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