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妈去九寨沟，她全程没夸风景，回去却跟亲戚念叨了半年

去九寨沟这事,我妈念叨了大概有七八年，从我还上学的时候就开始说，说电视上看到那个水啊，蓝汪汪的，跟假的一样，后来我工作了，她又说，趁还能走得动，想去看看，每次都是话说到一半，看看我脸色，又转回去：“其实也没啥好看的，门票那么贵。”

今年五月份,我终于把假攒够了，跟她说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择菜，头也没抬，说“花那钱干啥”，我说票都买了，退不了，她这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问我那边冷不冷，要不要带棉袄。

我们是坐大巴去的,四个多小时，她晕车，吐了两回，我想着到了就好了，结果进门就排队，乌泱泱全是人，我妈紧紧拽着我的背包带子，跟在后面，人一多她就紧张，我回头看她，她冲我笑，嘴唇还有点发白。

第一个海子是犀牛海,我俩走到观景台边上，挤了个位置，那水是真蓝，蓝得不讲道理，底下倒着的枯树看得一清二楚，像被封在琥珀里，我等着她“哇”一声，或者赶紧掏手机拍照，没有，她就那么扶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问我：“这水咋这颜色呢，是不是底下铺了蓝色瓷砖？”

旁边有几个游客在笑,我一下臊得慌，说那是矿物质，钙化什么的，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说确实好看，但还是没拍照。

后面也是,五花海、珍珠滩、诺日朗瀑布……别的大妈丝巾都甩出火星子了，她就安安静静站那儿看，偶尔问我两句，这树在水里不会烂吗，那瀑布咋这么大，我给她拍照，她也就那么直愣愣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后来在栈道上,她突然停下来，说有点喘不上气，我吓一跳，她才跟我说，前段时间老觉得胸口闷，没敢跟我说，怕我担心，我站在那儿，周围全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吵吵嚷嚷的，突然就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那些蓝得晃眼的海子都退远了，只剩我和她两个。

休息了挺久才继续走,她开始说起以前的事儿，说我爸走得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她带我去赶集，一块钱三根的油条都舍不得买，又说有一回半夜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了四里地，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说你看，现在轮到你带我出来玩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们俩就继续慢慢走，她拽我背包带子的手，后来改成了挽着我胳膊。

回来的车上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挺沉的，我侧头看，能看到头顶的白发，从发根长出来的，大概有两三厘米，以前染的黑发挡不住了。

到家之后的日子也跟以前没啥两样,她还是天天早起去买菜，跟菜贩子为两毛钱能掰扯半天，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桌上扣着饭菜，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吃完好洗碗，谁都没再提起九寨沟。

直到中秋,我舅妈来家里，我妈在厨房烧菜，我听见舅妈问她，听说去九寨沟了，好玩不，我妈还是那句，门票贵得很，我听她翻炒了几下锅铲，滋啦啦响，然后声音放得很平：

“不过那水是真清啊，河底的石头子儿都数的清，娃给我拍了好多照片，非让我摆姿势，我哪儿会呀，回来路上我有点不舒服，给娃吓坏了，跑前跑后的。”

她停了一下,锅铲又响了响。

“这孩子，没白养。”

我在客厅假装换台,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鼻子突然就酸了下，又觉得没啥好酸的。

她从来没当面夸过那个地方有多美,但我知道，让她念叨半年的，根本也不是什么五彩池珍珠滩。

她那一趟,看的更入眼的风景，大概是身边这个三十多岁、还笨手笨脚的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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