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陪我妈在九寨沟吸氧，也吸了一肚子人间烟火

从九寨沟回来已经三天了，我妈还在家族群里发照片，一天发三轮，每轮九张，配文都是些“这里的水像假的”“云掉到水里了”之类的话，把我大姨三姑都炸出来了，我看了一眼那些照片，怎么说呢，构图歪歪扭扭，有些还过曝了，但她发得很起劲，我也就没说什么，毕竟这趟出门，我更大的感受就是——她开心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出发前我其实挺紧张的，我妈六十三了，膝盖不太好，走平地还行，爬坡就费劲，我在网上看了不少攻略，越看越焦虑，什么“日行三万步”“海拔三千多小心高反”，看得我差点把票退了，后来是我妈催我，说再不去天就冷了，我才硬着头皮订了票，临行前一晚她收拾行李，我过去一看，箱子里塞了三盒降压药、两包话梅、一个保温杯、一件我妈自己织的枣红色毛衣，我说那边没那么冷，她说你懂什么，山里一早一晚凉得很，后来事实证明她是对的,那件毛衣在早晚简直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们前一晚住在沟口，是一个藏式的小客栈，老板人很热情，问我们明早几点出发，说六点半就有第一班观光车了，我妈一听六点半就急了，说那得几点起来啊，我说没事，我们自由行，不赶，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在敲我房门了，说人家都走了，你还睡，我迷迷糊糊打开门，看见她已经全副武装了——运动鞋、遮阳帽、墨镜，还涂了口红，我心想,比我精致多了。

进沟之后坐观光车，我妈靠窗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哎呀你看那山”“这个水真绿啊”“这树长得跟画似的”，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她一把拽住我胳膊说你别看手机了，看看外面，多好看，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陪她一起看，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挺感动的，平时工作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这次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看山看水,好像什么都值了。

我们第一站去了五花海，下车之后我妈愣住了，站在栈道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我说，这水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你摸摸，她真蹲下去摸了一下，然后抬头冲我笑，说冰凉的，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有点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给她拍照，她站得笔直，两手放在身体两侧，标准的“到此一游”姿势，我说妈你放松点，随便动动，她就开始不知道怎么放了，更后把手插在口袋里，又说这样像不像个男人，我说不像,很好看。

沿着栈道往珍珠滩走的时候，人渐渐多起来了，我妈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要歇一歇，我也不催，就在旁边等着，她歇的时候就喝水，吃话梅，然后分我一颗，那话梅是她自己晒的，酸得我腮帮子疼，但她很爱吃，一小袋很快就见底了，路上遇到几个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喊人，我妈就跟在后面听了一段，回来说那导游讲得不对，五花海的名字明明是跟它的形状有关，不是颜色，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刚才在车上听广播讲的，我心想,她倒是比我认真多了。

中午我们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的饭，人山人海，座位都要靠抢，我让她坐着别动，自己去排队买饭，排了快半个小时，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牦牛肉，一份素菜，回去的时候看见她正跟邻座的一个阿姨聊得热火朝天，聊什么*、退休金、儿女忙不忙之类的，看见我回来，那个阿姨冲我妈说，你儿子真孝顺，我妈笑眯眯地说，他就这点好，我心里一酸，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带她出来玩一趟,在她眼里就成了天大的好事。

下午去长海和五彩池，去长海要往上走一段路，坡度不大但很长，我怕她膝盖受不了，说要不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上去看看就行，她想了想说，还是去吧，来都来了，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笑了，中国人果然逃不过“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她走得很慢，中间歇了三次，更后还是到了，看见长海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真大啊，像海一样，我说海拔三千呢，她说怪不得有点喘，我赶紧让她吸了两口便携氧气，她吸完说没事了，又跑去拍照了，五彩池的水确实好看，蓝绿色的，像一块宝石嵌在山谷里，我妈蹲在池边看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句，这水要是能带回去就好了，我问带回去干嘛，她说养鱼啊，这水养出来的鱼肯定漂亮，旁边几个游客都笑了,她也跟着笑。

下山的时候她明显累了，坐在观光车上打瞌睡，我让她靠着我肩膀，她就真的靠过来了，车在山路上弯弯绕绕，她的头一晃一晃的，我伸手扶住了，窗外的山色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夕阳把林子染成金黄的，车里很多人都在拍照，我低头看了一眼我妈，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一刻我觉得，九寨沟再美,也美不过她心安理得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

回到客栈天都快黑了，她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一张就给我看一张，问这张好不好看，那张删不删，我凑过去看，几百张照片，有三分之一是糊的，还有几张不小心拍了手指头，但她舍不得删，说都是纪念，我说好,那就都留着。

晚上客栈老板给我们煮了酥油茶，我妈喝了一口说腥，但还是喝完了，老板笑着说，这个对身体好，抗高反，我妈一听抗高反，说那再来一碗，我拦都拦不住，结果她喝了两碗，晚上精神得很，又跑出去看星星，九寨沟的夜空是真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她在院子里仰着头转圈看，像个小孩，我拿了件外套出去披在她身上，她说你看那颗更亮的，我说那是金星，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手机查的。

回来之后我跟朋友聊起这趟旅行，朋友问我九寨沟怎么样，我说挺好，水特别清，空气也好，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风景，而是我妈蹲在五花海边摸水、在长海吸氧、在院子里看星星的那些瞬间，以前我总觉得旅行是去看更大的世界，现在才发现,有时候旅行是为了把身边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一点。

我妈又在群里发照片了，这次发了六张，配文是：儿子带我去的，真好看，我回了一个表情包，心想,下次带她去哪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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