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水的童话，尘世的失语

我一直想找一个地方,能让我关掉脑子，就呆呆地站着，什么都不想，后来发现，九寨沟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九寨沟的路不难走,景区的大巴跟公交似的，一趟一趟地把人从门口拉到山顶，再让你倒着往下玩，车上的解说词是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偶尔夹杂几个藏语地名，听不听得清其实无所谓，真正要紧的，是在第一个海子边上停下来的那一刻。

那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有人把一整块翡翠敲碎了，融化成液体，再安安静静地铺在山谷之间，它绿，但又不是单纯的绿，愈往深处愈显蓝，蓝得发暗，暗得发亮，阳光斜着打下来的时候，水面泛起浅浅的金线，像谁拿针绣上去的，风一吹，又散了，再吹，又出现，你盯着看久了，会开始怀疑这水到底存不存在，或者，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才看得见。

大概是诺日朗瀑布左右,水流声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来，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闷雷，又像无数人在你耳边鼓掌，但走近了反而安静了，因为你的耳朵会被巨大的声浪塞满，撑得有点儿疼，所有的杂念就在那一瞬间被物理地、彻底地挤出了脑袋，我看见有个大爷在旁边站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那声叹气里，装满了从北京带来的各种破事儿。

再往上走,是五花海，我一直觉得这名字起得特俗气，但看了才知道，这名字已经尽力了，那是无数种颜色在打架，翠绿、宝蓝、鹅黄、墨黑，搅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水底下是中国千年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沉没的战舰，带着一股子遗世而独立的傲气，有一棵树的影子倒下来，我盯着它看，觉得那不像是影子，像树在水里冬眠了。

走到树正群海,人开始少了，有个阿妈在路边卖青稞饼，我买了一个，咸的，有点干，但嚼着很香，她跟我闲聊，说你们城里人真奇怪，大老远来看水，我笑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城里没有这种水，城里连一片像样的、毫无用途的水域都很难找。

快出沟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粉色，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把整个山谷的翡翠都给污染了，但在那种污染里，却美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突然有点惶恐，怕自己以后看任何水都觉得索然无味。

九寨沟不适合带着太强的目的来,它不适合你去寻找什么拍摄角度，也不适合你打卡发定位，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梦，而你在梦里走了一遭，醒过来之后，浑身湿漉漉的，心里却干巴巴的。

从景区大巴上下来,感觉像从另一个星球回到了地球，耳朵里的水声还在，眼睛里的绿色还在，它们固执地不肯褪去，像一个温柔的、长达一生的提醒：在某一年的某一天，你曾经见过这世上更纯粹的水。

可惜,人终究是会被打回原形的，水是水的，风景是风景的，你只是路过，被它淋了一下，然后就干了，但这湿润的感觉，能记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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