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的正定机场,早晨六点半的太阳还没完全醒过来,领队举着个小蓝旗子,声音有点哑,说大家把身份证都拿手里啊,马上过安检,我站在队伍末尾,背包带子勒着肩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飞机上能不能补个觉,同团的大姐从后头递过来一包纸巾,说飞机上冷气足,你穿这点不行,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感觉像学生时代春游前,邻座女生分你半块橡皮那么自然。
九黄机场降落的时候,机舱里有人开始吸凉气,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海拔计,三千四百多,空乘在广播里提醒不要剧烈运动,可总有几个大爷已经站起来开行李架了,憋红了脸拽箱子,跟晚年跟团游的倔强一模一样,一出航站楼,风硬得能割人,阳光倒是猛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导游是个川西本地妹子,皮肤黑里透红,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上来就说这里一年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全团*笑,她自己也笑,露出一排白牙。
从黄龙索道下来的时候,我有点头重脚轻,喘得比平时厉害,队伍走得慢,前面有个大姐边走边拿着手机录像,镜头怼着路边的杜鹃花,嘴里念叨着“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我抬头看,那雪山就悬在栈道尽头,白得耀眼,像谁用刀把天给裁了一条口子,五彩池的水确实不是吹的,那种蓝绿色调,介于宝石和塑料之间,又纯净又假得不真实,我突然觉得语言特别无力,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哇”“天啊”这类没文化的词,旁边一个背着单反的大叔蹲在栈道上拍了十几分钟,嘴里一直“绝了绝了”,我挨着他身边过,探头看了眼屏幕,拍得跟手机也没啥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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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开始下雨,不大,但密,打在冲锋衣上沙沙响,团队里有人开始抱怨,说天气预报明明没雨,导游在前面喊,大家跟着我,这段路陡,别停,雨中的钙化池颜色暗了一些,倒多了点旧画的意思,我的鞋有点滑,坡度大了就侧着身子走,像只笨拙的螃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从我身边跑过去,被他妈妈拽回来,两个人拉拉扯扯,一路喊叫,却把这片沉重的山水给搅活了。
晚上住在九寨沟口的酒店,房间潮乎乎的,被褥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没晾透,隔壁房间打牌声一直响到十一点,我睡不着,靠在窗户边抽烟,外面黑得彻底,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山间有流水声,很响,像一夜不停的大雨,这让我想起石家庄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抽水马桶,声音有几分相似,夜里听着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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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沟,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检票口挤得人贴人,我忽然闻到一种混合了汗味花露水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特别冲,但也不难闻,是那种属于热门旅游景点独有的烟火气,长海边上的风大得能把帽子吹飞,我低着头走路,心里盘算着中午那顿自助餐怎么吃回本,后来在诺日朗瀑布前,我遇到一个也是从河北来的大爷,一个人来的,老伴身体不好没来,他说小伙子你给我照个相,就这个瀑布,我接过他手机,屏幕上有很多道划痕,他站在瀑布前,努力挺直腰,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很标准的老年游客拍法,拍完他凑过来看,说行,挺好,谢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润喉糖,硬塞给我一块,说高原上喉咙容易干,含着。
回石家庄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跟团游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旅行,以前我总觉得自由行才高级,才见世面,可这回我忽然不这么想了,跟团像是去别人家做客,规矩是有的,但热闹也是真的,你被迫和一群陌生人共享一段时光,看他们在观景台摆出千篇一律的姿势,听他们抱怨饭菜不可口,又看他们在散伙那天说下次还一起,这种近乎粗糙的真实,可能恰恰是旅游更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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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打开手机,家里群消息跳出来,我妈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飞机上吃的,她回了句,跟团累不累?我想了想回:累,但还行,窗外石家庄的天空灰扑扑的,和九寨沟那种蓝云泥之别,我拉上外套拉链,走出机场,打车回家,背包里还有半包黄龙买的高原牦牛肉干,硬得啃不动,留在那里做个纪念吧。
标签: 石家庄到黄龙九寨沟跟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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