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九寨沟到底值不值得飞两千公里去看一眼,我说,你先别问值不值得,你先问问你的腰和屁股,经不经得起从昆山到那儿的一路折腾。
我是从上海虹桥飞的,昆山过去近,高铁十几分钟的事,原本想图省事报个团,后来一琢磨,我这人散漫惯了,跟着小旗子走,八成得憋出病来,于是自己订机票、订车、订客栈,手机上戳戳点点,感觉比上班还累,但真到了出发那天,箱子往租车后备箱一扔,心里忽然就松快了。
飞机落在九黄机场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舱门一开,一股子凉气顺着裤腿钻上来,跟昆山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两码事,机场小小的,灰扑扑的,像个被群山摁在怀里的火柴盒,我站在停机坪上愣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天,蓝得有点假,像谁把一桶颜料泼了上去,还没抹匀。
从机场到沟口,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包车师傅姓王,藏族,脸膛黑红,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他车技生猛,盘山公路上*弯也不见怎么减速,我一开始还攥着门把手,后来索性松开了,心想,怕也没用,这山是活的,路是活人修的,可它骨子里还是野的,野的东西,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到了沟口那晚,我没怎么睡好,高原反应倒不重,就是心跳快得*,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胸口“咚咚咚”,像有人拿小锤子凿墙,半夜爬起来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忽然觉得有意思——在昆山时,我连喝口茶都要掐着温度,什么八十五度泡龙井,九十二度冲岩茶,装得跟个行家似的,到了这儿,水开了就往保温杯里倒,管它什么茶,解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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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九寨沟,我到现在还觉得像一场没醒透的梦。
人确实多,多到你想骂娘,从入口到大巴车,人群挤成一股黏稠的洪流,你不动,它会推着你走,可车一开起来,往山沟里一钻,那些嘈杂忽然就远了,第一个海子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全车人“哇”的一声,跟约好了似的,我旁边坐个东北大姐,她拍着车窗玻璃喊:“妈呀,这水是搁染料了吧?”我笑,心里想的跟她一样。
那水确实不像真的,蓝得不讲道理,绿得没个分寸,你站在栈道上往下看,水底的枯木、石头、游鱼,清清楚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可这玻璃又深得怕人,阳光斜着打下来,水面泛起一层细碎的银光,风一过,那光就碎了,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看久了,人会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水珠,正往下沉。
走到五花海的时候,我碰见一个老爷子,扛着长枪短炮,对着那片水拍了快二十分钟,我凑过去搭话,他说他来了三次了,每次拍出来的都不一样,我问他哪儿不一样,他眯着眼说:“水不一样啊,今天风大,层次多。”我心想,你这是玩摄影还是玩玄学呢,可再看那水,确实,层层叠叠的蓝,从浅到深,从亮到暗,像谁把所有的蓝都调了一遍,又泼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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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那水凉得人一激灵,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我坐了很久,久到有游客路过时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不舒服?”我没事,只是忽然不想走了,在昆山的时候,我每天更怕的就是手机响,怕客户催,怕数据跌,怕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可那一刻,手机在兜里静悄悄的,像个累极了的孩子,我想,原来人可以不着急的,原来水就是水,树就是树,你坐在那儿,它们也不赶你。
诺日朗瀑布那一段,我走了很久,水声大得惊人,轰隆轰隆的,震得人说话都得靠喊,我站在观景台上,被溅起的水雾扑了满脸,那水从山上跌下来,摔成几股,又合拢,再摔,再合拢,没完没了,我忽然觉得这瀑布像个倔脾气的老头,跟这山较劲,跟这石头较劲,跟时间较劲,可它又比谁都自在,因为没人管它,它爱怎么流就怎么流。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脚底板上磨出两个泡,走路一瘸一*的,大巴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子,一节一节地往后挪,旁边有个姑娘问同伴:“明天去黄龙,去不去?”同伴说:“腿都快断了,不想去。”那姑娘说:“可来都来了。”我听着,心里笑,来都来了,这话真是万能药,能治一切犹豫。
回到昆山以后,我花了差不多三天才缓过劲来,说是缓过劲,其实也没完全缓,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恍惚一下,以为自己还躺在沟口那家客栈里,窗外就是山,石头缝里渗着水声,我打开冰箱,拿出冰矿泉水灌了几口,喉咙里那股凉劲,跟五花海的水有点像,但又不像,九寨沟的凉是活的,带着草木气和岩石味;这冰箱里的凉是*的,裹着塑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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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文章里写过一句:如果你心里长了草,去九寨沟吧,那里的水能把草浇透,有读者留言说矫情,我想了想,没回,他们没站过那片水,没听过那种风,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认出了那个沉默的自己,所以有些话,只能信,不能辩。
我现在还偶尔看看手机里拍的那些照片,拍得不好,一堆废片,但有一张我挺喜欢,是五花海边上的一棵树,半截泡在水里,半截伸向天,风把水面吹皱了,树的倒影就碎成了光,模模糊糊的,像一摊没化开的颜料,我盯着那张照片,心想,等我哪天又觉得日子过得太像日子了,就再去一趟吧,不为了什么,就为了把魂再丢在那儿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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