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茶店子车站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泡面和皮革座椅的气味,瞬间就把人拉回到那种“在路上”的状态,大巴车摇摇晃晃,出了都江堰,一头扎进川西层层叠叠的山里,岷江在谷底是浑黄的,喘着粗气,一路跟着我们往上爬,说实话,这一路,心里是有些打鼓的,虽然出发前查了又查,新闻里说九寨沟早就全域恢复了,可毕竟是震后,那些曾经在照片里看过无数遍的海子,到底还在不在?是不是只有个“遗址”供人凭吊?这疑问就像车窗外的云,厚厚的,压在心头。
车过松潘,海拔慢慢上来,天倒是蓝得透了,有同车的人开始吸氧,我摸出颗糖含着,看远处雪山的尖子在阳光下发亮,路况比想象中好,甚至可以说,好得出奇,新铺的柏油路,漆黑的,标线白得晃眼,逢山钻洞,遇水过桥,好几个长隧道穿山而过,省去了从前翻山越岭的颠簸,心里感慨,这重建的力气,是真下了本的。
到沟口那晚,住在彭丰村,沿河的客栈灯火通明,但人气,说不上旺,有种热闹是喇叭和灯光撑起来的,老板是本地人,很健谈,听我们问起恢复的情况,他摆摆手说:“看嘛,水还是那个水,山还是那个山,有啥子不一样?老天爷的东西,它拿不走。”他这话说得笃定,我倒是不全信,洗了澡躺下,听见窗外白水河的水声,轰隆隆的,一夜没停。
第二天一早就进沟了,观光车是全新的,大巴车,干干净净,车窗明亮得像刚擦过的眼镜片,车上的讲解员声音很甜,一路介绍着沿途的景点,我盯着窗外,心里却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直到第一个海子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蓝啊,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宝石的蓝,它像是活的,有生命似的,从水底幽幽地透上来,蓝里面掺着绿,绿里面又映着岸边彩林的红和黄,全车的人都在“哇”,可我反而安静了,这哪里是“恢复”了?这分明是它本来的样子,甚至,可能比从前更盛。
在五花海下车,沿着栈道慢慢走,人不多,可以在一个地方站很久,看水的颜色随着光线的角度、云影的掠过而变幻,一截巨大的、钙化的枯木斜躺在水中,保留着倒下的姿势,上面又覆着青苔和水草,有种触目惊心的美,是*与生机这样坦然地并置着,你想,那场地震,天崩地裂,石头从山顶滚落,砸断了多少树木,惊扰了多少鸟兽,可水呢?水漫过来,没过断枝,没过碎石,用了几年的时间,把它们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你看那水里的树,像是珊瑚,又像是琥珀,定格了一场旧梦,这场梦,你不来,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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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日朗瀑布依然是震中,水流比想象中湍急,宽阔的瀑面就像一幅被风抖开的、巨大的白练,从高处跌落,撞在岩石上,碎成千万片玻璃,腾起**的水雾,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在这水雾上架起一道彩虹,从左边一直跨到右边,肉眼可见,伸手仿佛就能摸到,瀑布周围的栈道是新的,木头的气味还在,我站在离它更近的位置,水汽扑面,清凉凉的,带着一股山野里特有的、草木被浸透的甜腥气,轰隆的水声灌满了耳朵,什么念头都被冲散了,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这声音,我想起导游说的,地震时,诺日朗瀑布曾一度断流,露出了干涸的岩壁,像一道伤疤,后来,自然的力量又把它找了回来,这断流与回归,本身就是注脚,人总以为自己是主人,其实不过是借道。
要说变化的,也不是没有,火花海,地震时受损更严重,现在虽说水又蓄起来了,但形态和从前大不一样,以前是一片开阔的、浅浅的池子,现在变成了双湖,中间隔着一段新生的滩涂,水流在那里打了个结,分出两个性格各异的小湖,一个安静,一个活泼,看的人也许会觉得遗憾,但园方没有刻意去开挖、回填,去恢复它旧日的模样,就让它那么自在地淌着,长着,这倒是一种聪明,自然有自己的恢复逻辑,人力何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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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长海,那是九寨沟的“母亲海”,海拔更高,水面浩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冷却了的墨,周围的雪山倒映其中,云雾在山腰缠绕,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那一刻,人是渺小的,连带着尘世里那些计较和烦恼,也渺小得不值一提,你只会觉得,能活着,看到这样的景象,是种运气。
从沟里出来,天色将晚,阳光变得柔和,把西边的云烧得通红,我又想起彭丰村老板的话,他说得对,老天爷的东西,它拿不走,九寨沟不是“恢复”了,它只是用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治愈着、生长着,它变了,又没变,变了的是那些断裂的崖壁、新挪步的栈道、两个湖的火花海;没变的,是那一眼万年的水色,是山水间那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它不在乎游客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蓝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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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九寨沟旅游是否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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