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坐在西安城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张凉透了的肉夹馍,咬了几口,油从纸袋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旁边一个本地大爷拎着鸟笼,看我的吃相直摇头,他说,小伙子,你这吃法不对,得配冰峰,我抬头冲他笑,嘴角还沾着馍渣。
西安这几天热得不讲道理,钟鼓楼的广场上,热浪像一双无形的巨手,把人往每一个阴凉处推,回民街倒是有意思,但人挤人,汗味混着烤肉的烟,走一圈下来,后背湿得像被人泼了水,我在碑林看了半天的石头,心里却总想着水,对,是那种大片的、干净的、蓝中透绿的水。
手机里九寨沟的照片,每一张都好看得不真实,那些海子,像谁把一整块宝石摔碎在山谷里,每一片都美得让人不敢呼吸,我站在西安的艳阳下,突然就决定了,去九寨沟,没怎么犹豫,甚至没查攻略,旅行这回事,有时候就是脑子一热的事,太理性的人,永远在规划里错过。
去九寨沟的路并不轻松,从西安到成都,再从成都坐大巴,晃晃悠悠一天,车上的人大多昏昏欲睡,只有我贴着车窗往外看,山路盘旋,岷江在脚下滚滚地流,白浪翻涌,像一条暴躁的龙,偶尔有塌方的痕迹,碎石堆在路边,提醒着每一个过客,这里的风景是有代价的。
进景区那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山尖隐在雾里,我本来有些失望,怕看到一片灰**的水,可等到第一个海子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担心都成了多余,那水,和天气没什么关系,它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光,蓝就蓝得不像话,绿就绿得让人心颤,水底有倒下的树,横七竖八,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少年,树干上覆着灰白的沉积物,隔着水看,像一群雕塑。
我沿着栈道走,身边是来自各地的游客,有人拿着各种设备,恨不得把每一寸风景都装进机器里,一对老夫妻走得很慢,大爷扶着大妈的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我听见大妈轻轻说了一句,这水真干净啊,大爷嗯了一声,就这两个字,我忽然觉得,这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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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海是更热闹的,人更多,各种声音也更多,但它确实美,那种美是嚣张的,不在乎你是否准备好了,你甚至怀疑,这些水是不是被什么人调过色,不然怎么会同时有松石的蓝、翡翠的绿和琥珀的黄,我坐在观景台的木凳上,啃一个从山下带的面包,面包有些干,噎得我灌了好几口水,一只小鸟落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像在讨食,我掰了一点面包屑扔过去,它却飞走了。
去珍珠滩的路上,不小心踩滑了一脚,身子一歪,差点掉进旁边的溪流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伸手拉了我一把,她戴着遮阳帽,笑起来牙齿很白,说了句,小心,我也笑,说谢谢,然后各自走开,这种相遇很好,不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但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在某些瞬间,是温柔的。
树正群海一带,人少了很多,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把脚悬在水边,水是冰的,凉意隔着空气都能传过来,那种凉,不是空调那种干冷,而是带着草木气息的浸润,我闭着眼,听水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谁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那一刻,西安的燥热,长途的疲惫,都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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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下起雨,细密的,像谁在朝水里撒芝麻,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碰在一起,又散开,我把外套的帽子翻起来,继续走,雨水从松枝上滴下来,落在肩头,啪地一声,像在提醒我点什么。
回到成都,朋友在车站接我,他问,九寨沟怎么样,值不值得那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一手搭在他肩上,说,你没去过,你不懂。
其实我也不太懂,那种美是超出语言的,文字笨拙,镜头也笨拙,你只能站在它面前,什么都不说,觉得自己既渺小,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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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偶尔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片水,蓝得让人心静,绿得让人想哭,我想,等秋天吧,等层林尽染,等那水换了衣裳,那时,或许还能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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