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老李信誓旦旦地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九寨沟那地方,手机随便一拍都是壁纸,你去了就知道,啥叫‘九寨归来不看水’。”我当时还嫌他啰嗦,心想中国的大好河山我也算走过一些,能有多惊艳?结果,从九寨沟沟口坐观光车进去,第一眼看到芦苇海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这趟算是交代在这儿了,那水,根本不是水,是液态的翡翠,还带着晨雾的呼吸,我当时就有点恍惚,问旁边的大哥:“这……这是真实存在的吗?”大哥也一脸懵,叼着半根油条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正琢磨呢,这跟画儿似的。”
说实话,来之前我做过攻略,知道要玩两天,一天九寨一天黄龙,行程不算宽裕,但我想着反正都是看水看山,应该差不多,结果发现,这俩地方的性格,截然不同,九寨沟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明艳大方,一步一景,颜色浓烈得不像话;而黄龙,更像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隐士,你得费点劲儿爬上去,才能看见他那压箱底的宝贝——那层层叠叠的钙化彩池,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是谁把梯田掰碎了,又蘸着蛋黄和蜂蜜重新拼了一遍。
九寨沟里头,我建议你别跟赶集似的每个海子都下,我跟你讲,观光车先坐到更上面的长海或者原始森林,然后一路往下走,这路子更舒坦,我更喜欢的是五花海,那家伙,底下沉着千年的枯木,水清得能看见小鱼在树杈间穿梭,阳光一打,蓝的、绿的、黄的,搅和在一起,跟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似的,我在那儿站了得有半个钟头,旁边一个广东来的大爷举着长枪短炮,咔咔一顿拍,嘴里还念叨:“靓啊,真系靓到爆啊!”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这地方的美,镜头能拍出三分就顶天了,剩下七分得靠你自己站那儿,让风吹着脸,闻着水汽里那股子松脂和腐叶混合的味儿,才能咂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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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寨沟出来那天傍晚,我们住在沟口附近的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藏族汉子,叫扎西,脸黑红黑红的,一笑一口白牙,他给我们煮了酥油茶,端上来一盆牦牛肉炖土豆,我这人本来对膻味挺敏感,但那天饿狠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你猜怎么着?那肉炖得烂乎乎的,嚼起来满嘴香,膻味被八角桂皮和辣椒压得**的,只剩下肉本身那股子野性的醇厚,我连汤都泡饭吃了两大碗,扎西看我们吃得香,高兴得直搓手,说:“明天去黄龙,海拔高,多吃点,有力气!”
第二天去黄龙,果然应了扎西的话,从索道下来,还得徒步走好长一段栈道,海拔三千多,走快了真有点喘,路上碰到一对小情侣,姑娘穿着高跟鞋,走得一步三摇,她男朋友在旁边急得直冒汗:“我早说让你穿运动鞋你不听!”姑娘嘴硬:“我哪知道要走这么多路啊!再说了,拍照好看啊!”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登山鞋,突然觉得踏实极了。
黄龙的精髓在五彩池,但我觉得更美的是从五彩池往下走的这一段,人少的时候,你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还有风掠过钙化滩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那些池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月牙,有的像马蹄,水色从鹅黄到翡翠再到孔雀蓝,过渡得特别不讲道理,可偏偏又和谐得要命,我蹲在一个池子边,伸手碰了碰水,冰得我一激灵,水很浅,底下有一层细密的黄色钙化石,滑溜溜的,像抹了油,旁边一个小孩往池子里扔了块小石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妈妈赶紧把他拽回来,小声说:“别扔,这是神仙的调色盘。”小孩眨巴着眼睛问:“神仙也用得完这么多颜色吗?”他妈妈答不上来,只是笑,我却在想,神仙可能也爱显摆吧,不然干嘛把家底儿都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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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打盹,脑子里还转着九寨沟的水、黄龙的池,还有扎西家的牦牛肉,迷迷糊糊间,听见同车的一个大姐在跟人打电话,嗓门挺大:“哎呀你不知道,那地方去了真不想回来,我看那水啊,比咱家自来水清亮一万倍!”全车人都笑了,我也乐了,心想这形容虽然粗了点,但理儿是那个理儿。
昨天夜里我翻手机相册,又看到了五花海的照片,照片里的水还是很蓝,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天的风,少了水汽扑在脸上的那种湿润,少了旁边大爷那口广东腔的赞叹,老李发消息问我:“怎么样,没*你吧?”我回了他六个字:“魂儿落那儿了。”
真的,去了九寨沟黄龙,你会觉得之前见过的很多水都成了将就,那种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动动静静的美,像一记闷拳,打在你胸口上,不疼,但你会一直记得,人回来了,魂可能还在那栈道上晃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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