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妈给我装了一兜子符,说是在东关请的,让我路上带着,我随手塞进背包夹层,心里想着,九寨沟的水要是真那么神,和尚道士早搬过去了。
从宿州到九寨沟,地图上标着两千多公里,可实际走起来,总觉得是两段人生,从宿州到西安是前半段,从西安到九寨沟是后半段,前半段我和同行的老李还有精神掰扯淮北煤老板和淮南牛骨头汤哪个更能代表皖北,到了广元一进山,俩人都不说话了,窗外全是山,一座挨一座,像谁把地球表皮捏皱了堆在那儿,路像条灰色的绸带,在山腰上若隐若现,大巴车一个急弯接一个急弯,老李的头随着惯性一点一点,更后干脆靠着车窗睡过去了,我睡不着,眼睛跟着窗外的树和涧走,总觉得再*一个弯,就能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景象。
到九寨沟沟口已经是傍晚,我跟老李在河边找了家小店吃饭,要了青稞饼和酥油茶,老板娘是个成都人,嫁过来的,说着一口椒盐普通话,问我们打哪儿来,我说宿州,她愣了两秒,说宿州在哪儿?老李哈哈笑着用宿州话回她:“这在安徽更北头,过了黄河故道就是山东了。”老板娘撇撇嘴,说没听说过,我低头啃饼,心里头其实挺不是滋味,但也就那么一下。
第二天进沟,天阴着,观光车一进树正沟,满眼都是绿,绿得不真实,像谁把绿颜料直接泼在水里,又顺着水流一绺一绺地往下淌,老李举着手机贴车窗上拍,回头跟我说:“这种地方拍出来发抖音,不加滤镜别人也以为加了。”我没理他,眼睛盯着水里泡着的一棵老松树,树干横卧在水面下,针叶一根一根地摆荡,像在呼吸,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宿州老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每年五月开一树红花,掉在泥地上,被过路的狗踩得稀烂,怎么跑到两千公里外,看见一棵沉在水里的树,反而想起那棵石榴树了呢?人真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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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花海,水是分层的,更上面是青,往下是绿,再往下是蓝,蓝得不像话,像把整个夏天的天空剁碎了撒进去,老李蹲在栈道上拿瓶子舀水,说要带回去泡茶,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管理员上来就喊:“莫要舀水!这里水含矿物质,喝了拉肚子!”老李讪讪地把瓶子收了,嘴里嘟囔:“我这不是没喝嘛……”
珍珠滩瀑布我是真的震住了,水从一大片钙化滩面上漫下来,不急不缓,可是声儿大,轰轰的,像打雷,风吹过来,水珠子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我站在那儿看了老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水太白了,白得让人觉着自个儿活得有点脏,也可能是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爬皇藏峪,看见山泉水也是这么流,我趴在石头上喝了好几口,回家拉了一夜肚子。
在沟里走了一天,脚疼,晚上躺床上,老李翻手机给我看抖音里他发的视频,才两个小时,播放量过万了,我说:“你这标题起得不行,《宿州人勇闯九寨沟》,土。”老李嘿嘿笑:“土才有流量,现在人就好这口。”我翻身对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珍珠滩的水声,嗡嗡的,从耳朵一直响到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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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路过松潘,有卖牦牛肉的,老李买了两斤,让老板现切,又买了瓶青稞酒,大巴上不许喝,他就揣在怀里,说等到了成都再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人生挺有意思,从宿州出发的时候,我们俩在火车站门口蹲着吃鸡蛋饼,鸡蛋饼凉了,油凝在面上,难吃得要*,现在怀里揣着牦牛肉和青稞酒,还惦记着下一顿火锅,人为了吃,能跑多远都愿意。
到家以后,我妈问我玩得咋样,我说:“魂儿丢在那儿了。”她吓得不行,赶紧去翻我带回的东西,那兜符还在,一个没少,她松了口气,说:“那没事,符压着呢。”
我笑了,没跟她解释,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符管用不管用,我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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