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直飞九寨沟的航班不多,早上六点多那班更划算,我四点就起了床,打着哈欠过安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值吗?就为了省点路费起这么早,值,太值了,后面那四个字是我从九寨沟回来之后在心里补上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高原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和杭州那种黏黏糊糊的太阳完全是两回事,这里的太阳不跟你商量,直接告诉你:你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山顶上还有雪,五月份了还有雪,稀稀拉拉地挂在灰黑色的岩壁上,像是谁拿刷子随手刷了几笔。
从黄龙机场到九寨沟景区,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路是盘山路,司机开得飞快,转弯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贴在了车窗上,窗外的风景一段一段地换,先是大片的草甸,牦牛慢悠悠地走,脖子上的铃铛响得漫不经心,然后山突然高了起来,一条江贴着公路流,水是灰白色的,不是清,是那种裹挟着泥沙的、有脾气的颜色,我后来才知道那叫白水江,确实白。
进了沟,就安静了,真的,那种安静是能听见的,像一块湿毛巾捂住耳朵,所有的喧嚣都被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九寨沟的水,所有的攻略里都说它“如宝石般”,我写不出比这更好的比喻,但宝石太硬了,九寨沟的水是软的,是会流动的,是能看见风的。
五花海,很多人说它是更不出片的一个海子,因为太大了,怎么也拍不全,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湖水从岸边一路绿到湖中心,又从绿*到蓝,更后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深,那深里沉着几棵树,不知道沉了多少年,枝干清清楚楚的,像时间在那里打了一个结,有个游客在旁边感叹:“水至清则无鱼。”另一人接话:“所以这鱼都活成了永恒的姿势。”我心想,这人有点意思,转头看见一个大叔,穿着冲锋衣,脖子上挂了个大单反,但镜头盖都没取下来。
从五花海往熊猫海走,栈道上人少了起来,偶尔有扛着三脚架的大爷大妈经过,都匆匆忙忙的,仿佛要赶在太阳更好的时候拍完所有景点的指标,我走得慢,在一个*角处停下来,那里有一小片不知名的野花,粉紫色的,特别小,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风吹过来,它们就零零星星地颤,我蹲下来看它们,看了很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次旅行,就是为了这一刻。
珍珠滩瀑布比我想象中吵得多,还没走到,就听见水声了,轰隆隆的,像一群马从山上滚下来,等真的站在那条栈道上,才看清那些水是怎么从上边一级一级地砸下来的,砸在树根上、石头上、自己身上,碎成无数个小水滴,在空气里飘成雾,雾里有彩虹,很小,就挂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像哪种候鸟偶然遗落的一小段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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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把墨镜留在了酒店,因为所有的一切颜色都太浓烈了,隔着一层黑玻璃看,简直是对它的侮辱,我的眼睛被惯坏了,饱和度太高,以至于后来回到杭州,看着西湖的灰绿色,都觉得那是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茶。
下午五点多,沟里的光线开始变斜,长海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金烂烂的,不是金色,是金里透着一点凉,坐在长海边的木凳上,啃一个从外面带进来的、已经有点压扁的面包,居然觉得味道不错,面包屑掉到地上,被一只小鸟看见了,它跳过来,歪着脑袋看我,也不怕人,我掰了一小块扔给它,它啄了两下,叼起来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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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个叫树正寨的寨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插着经幡,白塔在暮色里亮着,有几个穿藏族服饰的妇女在路边卖牦牛肉干和奶渣,我买了一点,奶渣酸得我牙齿打颤,但是酸过之后有点甜甜的回味,像山路,绕来绕去,总会绕出一个惊喜来。
回到杭州后的第一个早晨,我在楼下的早餐店要了碗片儿川,老板娘问:“去旅游了?晒黑了。”我摸了一下脸,有点疼,我想起九寨沟的光,想起那些海子,想起那个从水里长出来的、绿色的下午,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说九寨沟的彩林很快又要开始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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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立刻又打开订票软件看航班了,只是这次,我决定多请两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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