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九个小时车，就为了看一个池子

从衡阳到九寨沟，跟朋友说是“去旅游”，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去“受罪”，但人就是贱，越是折腾,越觉得这趟值得。

我们坐的是更便宜的那班火车，衡阳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站台上卖糖油粑粑的小贩刚刚掀开蒸笼盖，一股子糯香混着晨雾飘过来，我咬了一口,觉得此行应该不会太差。

可过了成都，一切就变了，大巴驶入川北的路，像一条被人揉皱又拉直的灰色鞋带，弯弯绕绕盘在半山腰，我在车上睡了三觉，每一次醒来都以为过了很久，一看手机，才过去四十分钟，车窗外的山坳里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像没睡醒的白狗伏在青色的树梢上。

司机是个藏族大叔，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放歌，藏语迪斯科，节奏能把你胳膊肘震麻，车上有人抱怨，他嘿嘿笑，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不跳舞，路太远嘛。”全车人都笑了，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在路上”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

到达九寨沟口时是傍晚，天冷得不像话，我们拎着行李箱找酒店，走得气喘吁吁，两旁全是卖披肩和氧气罐的店铺，一个穿棉袄的大娘拉住我，问我高反严不严重，我说还没感觉到，她摇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明天你就知道了，头疼起来像喝了假酒。”

第二天一早进沟，我起晚了，没赶上第一批观光车，人山人海堵在诺日朗瀑布附近，我挤在更外面，只能从人头的间隙里看见一线白色水帘，轰隆隆的声音倒是先钻进耳朵里，说实话那一瞬间有点失望——我坐了九个小时的车，就为了看这个？不就是个瀑布吗？

可再往里走，走到五花海,我懂了。

那水蓝得不像话，像把整个冬天的天空都揉碎了泡在里头，岸边的枯树躺在水里，影子是青灰色的，水面上还漂着一层极淡的薄冰，阳光打上去，碎成成千上万片银鳞，我站在观景台上，没拍照，也没说话，旁边一个大姐突然自言自语：“这水也太蓝了，是不是放了颜料？”她丈夫在旁边说：“放什么颜料，你老家池塘放三桶蓝墨水都没这个色。”

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不是个容易被风景感动的人，但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几千块钱、坐十个小时车、在寒风里排队两小时,就为了看一个池子。

也许他们看的不是池子,是那个愿意折腾的自己。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在村口一家小店吃了碗牦牛肉面，汤底太咸，肉倒是给得足，老板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见我们说话，抬头问：“明天还来吗？”我摇摇头：“明天要走了，回衡阳。”

他哦了一声，又趴下去，懒懒地说：“衡阳好啊，有衡山。”我说是啊，有衡山，他又说：“那你还跑这么远来？”我没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要在路上想，想不出来也没关系,风景会替你记住。

回到酒店，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山，黑乎乎的，只有几盏灯像萤火虫一样亮着，手机里朋友问我好玩吗，我打下四个字：不虚此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次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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