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九寨沟，水还在学化妆

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可四月的九寨，水还没完全醒透，我坐在进沟的大巴上，听旁边大姐跟同伴抱怨：“来早了，听说秋天才是九寨沟的颜值巅峰。”我没接话，心里却觉得，这半梦半醒的样子,说不定比浓妆艳抹更耐看。

车过盆景滩，水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头的轮廓，像是谁把一盆清水打翻在鹅卵石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水是透明的，透得有些过分，连水底的枯枝都纤毫毕现，这种透是凉的，像四月初的山风，不刺骨，但会让人缩一下脖子，我见过秋天九寨的照片，水色浓得化不开，像绿松石化了又冻住，这会儿的水却是另一种脾气，懒得扮惊艳，就那么素着一张脸,爱看不看。

沿着栈道往树正群海走，脚下木板咯吱响，路边山坡上，山桃花开得正野，粉白的花瓣落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溪水从花树间穿过，带着几片花瓣打转，转着转着就不见了，有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歪头看我一眼，又倏地窜上另一棵树,动作快得像个不负责的承诺。

树正瀑布还在，只是水量不算大，像有人把一匹白绸子从高处抖开，抖得不够干脆，有些地方还粘在崖壁上，慢慢渗着，水声倒是不小，哗哗地，撞在石头上碎成沫子，溅到脸上，凉的，带着松脂味，我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直到后面旅游团的小红旗晃过来,才挪了地方。

真正让我停下脚的是长海，四月的长海，湖面上还浮着薄冰，不是整块的，是碎的，像一面摔裂的镜子，每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深浅的蓝，远处雪山在云里忽隐忽现，近处的松树挂着去年的松果，新的松针已经冒出尖来，嫩绿色，一根根挺着，倔头倔脑，有个大爷架着三脚架在拍延时，嘴里嘟囔：“这光线，比秋天刁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取景器，画面里的长海像一块正在醒来的蓝宝石，冰裂纹是它的眼睫毛,正一颤一颤地睁开。

从长海下来，走不多远就是五色池，池子不大，水却出奇地清，池底的钙华像谁用水彩在宣纸上晕开的纹路，蓝的、绿的、黄的，分不清是水染了石头，还是石头衬了水，阳光斜着打下来，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光在水底游来游去，像一群金色的小鱼，我蹲在石头上，把手伸进水里，水比想象中暖，大概是因为四月正午的太阳，那一刻，忽然觉得秋天的九寨可能太用力了，好像铆着劲要惊艳所有人，而四月的她，刚睁开眼，脸上还带着睡痕，反而让人想坐下来,陪她慢慢醒。

回程的车上，又碰见那位大姐，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说：“还行，就是水不够艳。”我没说话，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桃花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山峦还*着一层灰绿色的纱,那是新叶还没完全舒展开的颜色。

其实我是故意挑四月来的，去年秋天，朋友圈里九寨沟的照片铺天盖地，水是满的，色是艳的，人也是多的，那样的九寨，像一场盛大的演出，所有人都在喝彩，可我喜欢看演员在后台的样子，妆化了一半，头发还没盘起,对着镜子打哈欠。

四月的九寨，水还在学化妆，她不知道，自己素颜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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