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早上八点四十分,沟口的风还带着雪线上下来的凉意,我站在九寨沟旅游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身份证攥得有点潮,旁边一对情侣,背包上挂着的熊猫挂件还没摘吊牌,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女孩突然说:“退了吧,我不想排队了。”男孩没说话,过了几秒,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当日门票余量充足,但观光车排队预计两小时四十分钟。
我没进去,就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人流像被无形的梳子梳过,一绺一绺地往入口方向挪,有几个穿藏袍的阿妈在游客中心侧门卖青稞饼,装在不锈钢盆里,上面盖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其中一个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里面也有卖的,贵一半。”我买了一个,五块钱,边缘烤得有点焦,掰开的时候能闻到很实在的麦香,她说她家就在沟口往上走二十分钟的荷叶寨,今天家里没客人,她就出来卖点饼。
游客中心的大厅里其实比外面暖和很多,电子屏上滚动着各景点实时人流量,五花海那个数字跳得更快,已经接近橙色预警,有几个自由行的小姑娘在自助售票机前面研究路线,其中一个扎丸子头的拿着地图,用笔在上面画圈圈,嘴里念叨:“先坐车到原始森林,然后往下走,这样省力。”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哥凑过去说:“别去原始森林了,这个季节上面光秃秃的,直接到箭竹海往下走,精华都在那段。”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警惕,大哥笑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我昨天刚进去过,你看,这是今早的镜海,八点前一点风都没有。”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张照片确实漂亮,水面跟假的似的,倒影比实景还清楚,但我没搭话,我这次来九寨沟,本来就不是冲着“出片”来的,前几年地震后,景区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来过,后来重新开放,网上的攻略铺天盖地,全是“九寨归来不看水”“一生必去一次”之类的标题,看多了反而有点怕,怕期待堆得太高,真到了跟前,反而被自己心里的那个滤镜压垮。
.jpg)
服务中心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不太工整,说诺日朗瀑布附近有一段栈道在检修,请绕行,旁边还贴了张打印的二维码,扫码可以听语音讲解,我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页面,让我关注公众号,再回复“讲解”两个字,我退出去了。
大厅角落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跟你说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水还是那个水,但人不是那个人了。”他大概是在跟朋友聊以前的九寨沟,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饮水机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灌水,灌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一个人?”我点点头,他说他第三次来,第一次是零几年,那时候还能住在沟里面的寨子里,晚上出来上厕所要打手电筒,早上起来听见鸟叫,推开门就是海子,他说,沟里的寨子很多都不能住了,只能住在沟口,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遗憾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九点钟,游客中心的人流达到了一个峰值,大厅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老年团的阿姨在换鞋,把皮鞋脱下来,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运动鞋,鞋底很干净,一看就是新买的,有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在商量要不要给孩子买件厚衣服,说里面比外面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防晒霜、方便面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jpg)
我起身准备去乘车,在门口又看见了刚才那个卖青稞饼的阿妈,她正在收摊,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跟她说这里不能摆摊,让她换个地方,她点头说好,把盆端起来,往旁边的巷子里挪了几米,那个工作人员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熟练的默契,像每天都会重复的流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九寨沟的游客中心就像一道闸门,外面的人带着各种想象和期待涌进来,里面的人带着疲惫和满足流出去,而在这道闸门里,有退票的年轻人,有第三次来的老游客,有卖青稞饼的阿妈,也有每天和摊贩打交道的穿制服的人,他们都在这条通往“人间仙境”的路上,各自过着很具体、很琐碎的日子。
后来我没有去原始森林,也没有在镜海等那个无风的八点,我在树正寨附近的栈道上站了很久,看着水从远处流过来,又流走,水确实很清,清到你能看见水底的木头、石头,以及石头上一层薄薄的绿苔,但旁边有个人一直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他的自拍杆伸得很长,差点戳到我眼睛,我往旁边让了让,心想,其实不用退票,这就是现在的九寨沟,很美,也很挤,很梦幻,也很具体,像游客中心台阶上那个被掰开的青稞饼,外面焦焦的,里面软软的,五块钱一个。
.jpg)
标签: 九寨沟旅游服务中心
【备注】:如需即时、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请联系客服。